三 一个春光明媚的周日下午,我来到丰惠县前路。县前路,顾名思义即为县衙前面的道路。也多亏留下这个地名,使人们多么能想起这里曾经有过的辉煌。街道不长,南北走向,两边是白墙灰瓦的民居,房屋不甚高大,破旧中显出些古拙。路边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午后的阳光直泻而下,暖洋洋地照到坐在门前喝茶者身上,一切显得那样安详、静谧。我默默地顾自前进,一时无法冒昧地向旁人开口询问,但我特意而来又一无所获地走过又心有不甘。恰好,有个学生家长认出了我,向我打招呼,我同她聊完学生的近况,便自然地向旁人打听起过去的事。 厉姓大伯向我介绍,县前路在县衙尚存时非常热闹,坐轿的、骑马的官员时常进进出出,有时还能见到五花大绑的犯人走过。街口与西大路交汇处和泮池前面原有两个高大的石牌轩,上有楹联和横额,只记得有一幅横额上写的是“日行一善”四字,可惜的是那样精美的牌轩在文革破四旧时都被拆毁。老蒋师傅带我到临近古县衙前的几座老房子前,我惊喜地发现,原来县志中提到的积善堂(也称养育堂、孤儿院)还完好保存着(县志载:光绪十七年,知县唐煦春与经元善等公议建立积善堂,共捐洋15800元存典生息,田53亩5分,备作育婴及一切善举之需)。我透过高墙向里张望,只能看到两排破旧的平房,黑乎乎的瓦楞里积满了岁月的沧桑,像一个饱经风霜的垂暮老人。我知道曾经有不少爱心人士伸出援助之手,在此哺养了许多孤儿,让他们于危厄之中得到了生的曙光。解放后这里变成酱厂,现又空置。养育堂旁边有个四合院,雕刻精美的“牛腿”尚能辨认出往昔的辉煌,这里曾居住过在上虞叱咤风云的人物,现在却是七户人家合住的大杂院。院前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镌刻着“民国甘二年造”几个字,是八太娘赈济丰惠旱灾时建造的八口水井之一。井后面的院子叫马院,即为以前来县衙办事的官员拴马、放轿的地方,马匹在此饮水吃草,轿夫在此吃饭歇脚。看到这些让我感觉不虚此行。 县前路到大庙弄口终止,笔直向前就进入老县衙的地界了。地势稍底处即为从前的荷花池(泮池),再向前有个斜坡,这里便是钟鼓*楼的位置,如今旁边杂乱地建着厂房和民居,不是老人们的指点,任谁也无法想象此处曾高筑城楼,晨钟暮鼓声播远方。上得斜坡,这里地势开阔、平坦、高耸,的确是建县衙的好地方。因为向来是公有地带,这里私宅较少,右边现辟为镇幼儿园,左边是酿酒厂。 我向前来到酿酒厂的大门口,却见铁门紧闭,里面悄然无声,据说酒厂早关门歇业,人去楼空。还好,传达室里有个看门老头,我请求能让我进去看看,老者警惕地扫了我几眼,见我不象能做坏事的人,便放我进去,随即又关上铁门。我见他上了年纪,很想打听点事,却听对方满口外乡口音,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我独自四处转悠,厂区呈长方形,规范、平整、宽畅、开阔,此刻再也找不出一点古迹,哪怕一块瓦楞、一个石礅,只有废弃的简陋厂房和堆积如山的空酒坛子。我知道,这里原是上虞县衙的核心部分,正堂、正衙、仪门等就建在这片土地上,想当年那是何等富丽堂皇,何等威仪凛凛。我试图从地面的起伏中来辨认殿堂的位置,但又无法明确作出判定。 我一个人默默地坐着,吊古伤今,心中充满了苍凉。浩浩苍穹,茫茫时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世事沧桑,兴衰成败,变幻莫测,真欲“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感慨之余,我想仰天大啸一声,却发不出音来,只伸手当空中挥舞了三个,猛然听到“咚、咚、咚”三声巨响。我正诧异声音从何而来,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二十来个大汉,个个皂衣皂帽,腰扎一条红腰带,靴子上打着绑腿,手执一根齐眉高的木棍,这不就是电视里看到的衙役吗?众衙役围住我,高声断喝:“大胆狂徒,竟敢在此击鼓喧哗!” 我惊讶不已,刚想辩解几句,两边各走出一个班头,不由分说,挟持着我就走。我耳边一阵呼啸,定睛看时,眼前一片古意盎然,分明到了明朝时的县衙里,难道我穿越时空隧道了?衙役带领我经过一座座门楼,穿过一个个回廊,近处是大堂高楼,远处有书阁花榭,目光所及处处雕栏画梁,美轮美奂,步移景换,如在画中,令我目不暇接。 不一会来到一座飞檐翘角、高大雄伟的殿堂前,这便是县太爷升堂的地方吧?公堂内很是庄严肃穆,正上方有一块鎏金大匾,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大字。下面有一幅画,画着一个光芒万丈的红太阳。旁边两块木板,写着“肃静”、“回避”。正前方一张公案,公案后的大师椅上端坐一位方头大额的官员,身穿红色官袍,头上戴的是七品乌纱,想必就是上虞知县了。 知县把惊堂木一拍,高声喝问:“来者何人,缘何喧嚣滋事、擅闯衙门?说!” 先前那班衙役此刻已列立两厢,整齐地用木棍击打地面,高喊:威——武—— 我哪见过这阵势,惊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知县怒容满面,厉声说:“大胆草民,竟敢乱闯禁地,滋扰县衙千年来的清静,是可忍孰不可忍,左右,给我重责二十大板。”说着从竹筒中拿起一根竹签,眼看就要向地上掷去。 我看过电视里的场景,知道这竹签一落地,我便会被打得皮开肉绽。我急忙摆手请他别扔,我说我说。 我对他说,中国迎来了又一个太平盛世,如今百业兴旺社会安定,各项事业蓬勃发展。人民不会忘记历史,也重视文化,上虞又在新修县(市)志,历代对上虞作过贡献的贤达能人都将大书一笔。 我对他说,新一届丰惠镇领导对文物保护十分重视,对镇上的古迹正逐步实施保护,那种大破四旧的荒唐事不会重演。也许有一天,这片废墟上会照古代的式样重建县衙,不是为了升堂办案,而是作为民俗博物馆,供人民怀古思今,更加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 知县听着,慢慢敛起怒色,脸上有了些笑意。他把竹签放回筒中,说:“唔,不错,那你回去到论坛上发篇文章,宣传宣传,让网友们知道上虞本来也是有县衙的。” 我说,好,得令。 鸣谢: 坛友开心阁主人 上虞图书馆 丰惠中学教师资料室 附 赤空大师网友: 上虞县衙署的后院里,有一个古墓,每任知县到任都必须礼拜,可谁也说不清这个古墓里葬的是何时圣贤。乾隆年间,有个姓冉的知县到任,礼房书吏告诉他这个惯例,冉知县觉得要拜这么个无名死鬼实在是太荒唐,就问礼房吏,是否有人不拜这个古墓的知县。那礼房吏想了想,说:“前几任有位张知县没有拜过。” 冉知县又问:“这位张某人现在怎么样?” 礼房吏说:“现任湖北布政使。” 冉知县一听放心了,说:“我效法张公,不拜了。” 可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冉知县做了个恶梦,梦见一个古装打扮的人来骂他,说自己是元朝时此地的县官,姓苏名松,死后葬在这里,“刘伯温还是我后辈,你竟敢不拜我!” 冉知县强辩道:“张某人不是也没拜吗?” 那人说:“张某人当时气正盛,现在他运气已衰,我正要去取他的眼睛!” 冉知县吓出一身冷汗,惊醒过来,第二天赶紧穿上全套朝服,恭恭敬敬的到那古墓祭扫一番。 不久听说那位张公被革职,眼睛也瞎了。这个故事收录在袁枚的《子不语》集中。 抗战初期国民党政府为避敌机轰炸,墓地筑过防空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