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振荣
发表时间：2015-12-07 21:23:33

话说捻河泥  塘边人家

　　30多年前，家乡农村十分盛行捻河泥这农活。当时化肥尚属奢侈品，畜肥时为紧缺货，只有捻河泥才是“天道酬勤”，以充补农作物营养之短缺。

　　捻河泥，将积存于河床的烂泥提取上岸的劳作，用一种叫“捻”的专制农具。这“捻”虽算不了大农具，却有捻兜、捻担、捻箔、捻锹、捻杆等合制而成；其中捻兜是主件，它用三角形苎麻网的捻头，和精麻片编织的捻袋缀合而成；捻兜要用猪血染整，再依附捻担、捻锹、捻箔的支撑，装架于两根“淡竹”为料的捻杆上；在捻杆处捻头上尖端，系有一个“麻绞”，捻泥时捻泥手在船上两手一伸一挤，经中间“麻绞”交合作用，捻兜才在河床一张一合，将河泥夹入捻袋；如此三、五下后，捻手才慢慢的把捻提取上来，待到捻兜临近“船栏”一瞬间，既提又拱的一拉，将捻提进船舱，上方手一松，“哗”！捻兜一张口，泥浆吐出到船仓。捻具何时始制，我不得而考；“麻绞”，当初农夫是否作为“支点”的应用，也无可暨查；但其杠杆“支点”物理原理是确切无疑，说来这是农夫的创举了。

　　捻河泥操劳于船上。旧时用的是小划船，每人一只船，灵活简便，操捻方便；建国后，尤到人民公社化，农村渐次使用六吨位船只，才有两人同船捻泥劳作。因在水上驾船捻业，所以捻泥手必须娴熟水性、善于游泳，要不然一旦掉以轻心，会掉到河里酿出大祸。

　　捻河泥，看是极其普通的农活，但队里真会捻泥的人可并不多，当时一个生产队15、6个男“全劳动力”，会捻河泥的仅只3、4位。因为捻河泥，一要体力强壮，更要有善于操捻的特技功能；所以捻河泥被视为农活中的技术工，是水乡农活“十八把交椅”中，仅次于犁田耕地的第二把交椅。捻泥手的工分往往要高出一截，却也无人敢与论评、拼比。

　　我回生产队劳动第三个年头，看着生产队捻手如此“吃香”，加上“好学”的本性驱动，决定学作捻泥，当个现代新农民的多面手。时任生产队长的堂叔听了我的想念，撂过一丝不惑后，给了我“试试看”的回答。第二天，我兴高采烈的从一位长者那里借来旧捻具，下得船跟学起来：提捻、按捻、抖泥，近1个小时过后，仓船里河泥无几，却上下浑身已成“湿毛巾”一条，衣裤上满是水浆泥，找不到一处干净。“撑捻时，手要处于平肩以下，握杆不能太死、要‘活络’……”边上的捻手们一再教我如何学捻，我虽尊其指点，却效果甚微，一天下来力不能支，晚上躺在床上全身散了架一样，遍身肌痛如绞，动弹不得；第二天心想继续，可连步也跨不开了，怎行？尽管伙伴们嬉言相励，我只得以待日再学的掩饰缓计未续。

　　捻河泥是常年性农活，春、夏、秋、冬，一季连上一季。其中最让人“热切”的捻泥数冬天的“开荡”了，虽人民公社“大集体”后“开荡”并不多见，但“开荡”场景尚深埋于我的脑海。“开荡”一概在隆冬季节，那时河里菱蓬类水性植物败落多日，并已沉淀在河底软烂如泥，成为最上乘的有机肥料。为妥善捻取这一优质河肥，乡亲们谁也不随意擅行，而是事先落实每个河域依次开捻时间。这一规定地点、规定日期的依次开捻，就称之为“开荡”。开荡前，许多农家会早早筑好“泥塘”，有的及早与一些捻泥高手联络，帮助“参战”积肥；捻泥手也会提早制缀、染整，修整好捻具，待日参与“开荡”捻泥。“开荡”那天凌晨，尽管冬夜冷雾笼罩得河域寂静得象隔绝于世，却四更过后，“擦、擦、擦……”桨声从远处过来，第一只船到了，第二只、第三只船……在不多时间里捻泥船先后汇笼同一“荡点”，一勿儿热闹起来。他们在相互应声招呼中落捻劳作，那怕是冰冻天地，河里冰结有多厚，一概准时行动。尽管时有寒意，却三、四下捻后，头顶马上会溢泄汗迹，差不多半个小时后，有的开始解衣散热。时至东方放白，河面上升腾的水蒸气与之捻泥船混合于一体，好一幅扑朔迷离的战河图。不久，每人已很快捻上了三、五船河泥。这时候，家妻（有的东家）会陆续送来绿豆糕、糯米饭之类丰盛的早点，捻泥手靠岸取食品，一边吞吃一边滔上一捧河水，咕咕连声的下肚。这时洋溢的喧哗声将整个河域热闹起来，既是喜说谁家的早点迟早、又是早点好坏的笑闹声，有的比拼着捻泥的多少。

　　捻“开荡”泥，捻泥手多少还能捞取额外实惠，有的老菱、有的鱼虾、也有蟹、甲鱼高档水产，嬉滋滋的会将“收获”藏放在船甲板下。一些信息灵通的年少孩童，天一放亮就会带上第一天傍晚早早准备了的篮子、篓子等器具，结伴前去泥塘摸老菱、摸鱼虾，好高兴，看不出有一点寒意。一个塘子摸了再跑去另一个塘，这时候稚嫩的手、脚从麻木中醒来，呈一副紫色，但仍是奋发图强地摸捞。那年间，我虽遭到家母一再的劝导阻止，也曾任性的参与过几次如此摸菱摸虾。时临中午，手提菱、虾、鱼的我，满身泥浆的在母亲面前一站，母亲会作些许怜惜的埋怨，接着既是打热水又是拿替换衣服，忙得全家“不可开交”。一些鲜活的水产虽小不灵丁，即成为中餐鲜美的菜肴，大家美上一餐。

　　河泥捻上田，在预定河岸田泥塘里聚集、干硬，时待挑运进田作肥。有的为提升河泥的肥力，在捻泥间组织女社员、男半劳动力外出割杂草、草皮，用来浆拌于河泥之中。那时的地头、田边很少生有杂草，要不然早给当肥料割去拌河泥了。

　　捻河泥积土杂肥，是天经地义，众所周知。其实捻河泥有其保护环境、保持河流畅通的特有功效。上世纪九十年代，政府号召地方农村对河道实施“清障除杂”，许多村想到了捻河泥活儿，组织发动老捻泥手重操捻具，对临近于村庄的前后河域，实施捻泥清障。的确，经捻泥手一番劳作，河里干净了许多，捻泥手发挥了足越的贡献。时下开展“五水共治”，其中有不少村为实施河道清杂，抽干村河的水，动用机械冲刷河床，费上一番工夫，效果果然很好，但也有老农如是说，要是早先一年到头捻河泥，这些河里不会如此的“积脏”。不无道理也！

　　河泥，是水乡农家肥的重要组成，捻河泥，至少有数百年历史，然而这一传统的积肥方式，在实现农村家庭承包责任制后，国家化肥供应量的日益增多，加上农民开辟第三产业，缺失了捻河泥的动机，加上一些捻泥手的年岁增大，新捻手的断缺，捻河泥已淡出农活的圈圈。其捻具制作上科学的应有、捻泥增积肥料、实施环境治理诸多功能，被搜集进农事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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