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掸尘 掸尘也是过年时民间习俗。我的老家在三门县亭旁镇梅坑胡村，记得小孩子时候，近过年，民谣曰：“二十望望，廿一煎糖，廿二起糕，廿三送灶，廿四掸蓬蓊，廿五送长工，廿七洗衣裳，廿八落亭旁，廿九抹桌扫堂前，三十日好过年。” 掸尘不是一般意义上掸去尘土，搞一次清洁卫生行动，以备干净过年，而是有特定含义的。“尘”与“陈”谐音，有“去陈迎新”的意义。 宋吴自牧《梦梁录·除夜》：“十二月尽，俗云月穷岁尽之日，谓之除夜。士庶不论大小人家，俱洒扫门闾去尘秽，净庭户。”清顾禄《清嘉录·十二月·打埃尘》：“腊将残，择宪书（历本）宜扫舍宇日，去庭户尘秽。或有在二十三日、二十四日及二十七日者，俗呼打埃尘。” 掸尘规定在长木棍上用一把稻草扎成长扫把，将屋内高处楼板房梁、墙角柱头灰尘蛛网掸扫干净。一般男人爮高，女人小孩揩抹桌凳、扫地面，头上裹围布裙。掸扫完毕后将扫把放好，等到三十年夜将它烧掉送晦气，男人跨火图一身吉利。 一般习惯在掸尘后才钉桃符、贴对联、贴年画，习俗有条不紊。 二 煎糖、起糕、裹粽子 煎糖种类很多，有芝麻糖、花生糖、蕃莳糖、米胖糖等，芝麻糖、花生糖制作简单，只要将炒好的芝麻、花生肉在半流体蕃莳糖浆中拌匀，倒进做好的木框子架、夹平、敲实，再拆去木框，将一方一方糖块切成片，放在竹簟子晾干即可。 蕃莳糖得在锅里煎至恰到好处（即不流不焦），将它拉成一条大蛇状，再缠在柱子上反复拉，越拉越韧，这得有经验。最后做成手指般粗细的蕃莳条，拌上炒米粉，不让粘在一起。 米胖糖即现在常见的炒米花拌在半流体蕃莳糖中，在定做的木框架中敲实，待冷却一阵后取出切片，干燥晾好待用。 所谓起糕即做糕。有生的熟的两种。生的用磨好的晚米粉搀上适量的糯米粉，在雕花的木头模型里压实，再倒出来放在蒸笼中蒸熟即可。熟的糕即现在街上卖的印糕。 注意：所谓糕，即生米粉压实蒸熟或者烤熟，实心的，没有馅子。如绍兴香糕、年糕即是。现在印糕，里面放豆沙，这叫品种变化，另外别论。 裹粽子是绍兴农村过年时一件要事。每到农历二十以后，便不叫日而是叫夜，二十夜，廿一夜，廿二夜，家家便为舂年糕、裹粽子等事忙碌。 我们现在说的粽子，是用竹箬叶包裹糯米煮熟的角粽，相传为纪念楚三闾大夫屈原而来，古书上《初学记》西晋周处《风土记》：“仲夏端午，烹鹜角黍。”又“进筍粽，一名角黍，一名粽。”可见角黍是粽的另一种叫法。《注》引南朝梁代吴均《续齐谐记》云：“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罗之江而死，楚人哀之，至此日，以竹简贮米，投水以祭之。汉建武中，长沙区回忽白日见一士人，自云三闾大夫，谓回曰：‘闻君见祭，甚善，但常年所遗，每为蛟龙所窃，念若有惠，可以楝树叶塞其上，以彩丝缠之，此二物蛟龙所惮也。’回依其言，后复见原感之。今世人五月五日作粽，并带五色丝及楝叶，皆汨罗之遗风也。”从此，筒粽变成由竹叶裹米作粽。明朝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也提到“角黍”，并有“近世多用糯米矣”。可见明代以前多用黍一类杂粮，明代开始才流行糯米粽。 五月五日吃端午粽虽盛行古今，形成“端午吃粽”习俗，但端午的粽仅是节日粽，且端午农事已忙，人们无暇顾及，天气又一天热一天，粽子不宜多裹，贮存不易，只有年关时，家家才放手裹粽，并在长竹棒上一行一行挂起来，吃一两个月，因此裹粽应该指过年粽而不是端午粽。 粽子品种日多，红枣粽、豆沙粽、莲子粽、白米粽、净米粽。用途也日广，除节日外，会餐、酒席、请菩萨祖宗也用上糕粽馒头，这是风俗习惯，即使街上有卖，人们还多自己裹，一个民族的习惯，是一个民族存在的标志，意义非同小可。 三 舂年糕 舂年糕、捣麻糍历史悠久，在汉代就出现在书中。 年糕的制作过程有许多道工序。先将上好的粳米（晚米）浸在缸中，约半个月（时间太短没有浸透影响下道工序，时间太长浸过头也要影响年糕质量），取出后用清水冲洗干净，然后用石磨或机器轧成年糕粉，马上将年糕粉在蒸笼中蒸熟，再放进石臼中捣。由于捣的时间长年糕坚韧好吃， 因此年糕团必须在石臼中翻动，几个健儿轮流舂捣，绍兴地区则两个人同时把杵一起舂，可见干这项活很费力。年糕舂透后，马上捧到撒有米粉的木板上，大家动手做成一块块年糕，心灵手巧者，趁热用糕花捏成鸡鸭牛羊兔等禽畜，栩栩如生，因此舂年糕时，一群小孩子最高兴。 台州地区则不同，大家用面杖把舂好的年糕擀成一个大糕饼，摊在竹簟上，让它风干几天，然后用铡刀将大糕饼一方一方铡下来，像磨刀石一样，因此人们把台州年糕称作磨石年糕或粗年糕，把绍兴一带平原地区的年糕称作支年糕或细年糕。不论粗年糕还是细年糕，晾干后都得把它用冬水浸在缸中，尤其有名的深井水最佳。如果勤换水，一直浸到清明、谷雨后不变味，农家种田时仍有炒年糕待客就是证明。 年糕不是一般舂捣食品，它是一年一度之糕，有生活一年比一年高的含义在内。“糕粽”两字与“高中”谐音，因此也得中功名的意思。 过年时舂年糕、裹粽我国江南汉族地区到处一样。但也略有变化。台州地区舂年糕时，同时捣麻糍。麻糍粉也在蒸笼里蒸，但必须掺有糯米粉，舂时很柔软，在粉板上擀得一厘米多一点这样薄，然后切成正方形一块一块。值得注意的是供祖宗、请菩萨、清明上坟，年糕不能用作供品，而麻糍大多用作供品。新女婿、出嫁女儿的礼担上，也大多有麻糍。请客筵席，常见是方形、圆形木盘上的麻糍作主食。 四 送过年篮担 我国江南，此处特指长江中下游地区，过年过节时，有几次要送篮担。这些篮担主要由刚出嫁的女儿、女婿送，经济条件好，又讲道理的人家，只要父母健在，出嫁多年的囡仍送过年篮担。 篮担种类很多，有端午篮担，剃头篮担，主要讨个吉利；但也有负面的，如送丧篮担。但总的说，以过年篮担为主。 端午篮担仅次于过年篮担，撞格里主要放印糕、鹅、黄鱼、蛋（煮熟的，有的人家涂上红颜料），还有粽子等；剃头篮担放虎头帽、虎头鞋、馒头、荔枝、桂圆、杏子、葱（不管天葱、地葱、洋葱均可），意思是小人剃头成长，将来聪明。 八月半篮担，主要放月饼、桂花糕等。 丧事篮担，主要放香、蜡烛、千张、炮仗，还有新头被。这是一种特制的，专门蒙在死者头、胸上的冥葬品，红白相间，围布裙大小。它可历史悠久，古书上有记载。 最隆重的自然数过年篮担。主要放公鸡、带鱼、蹄膀等。台州各县除放鱼肉、鸡外，还放垂面、米面、印花糕（晚米粉、糯米粉搀半压实蒸熟的糕，没有馅子，印有花纹）、团子、糯米、麻糍等，尤其麻糍，所有蓝担，不论剃头篮担、端午篮担、八月半篮担，都放麻糍。送到后分给道地里左邻右舍，所以篮担双叫“分麻糍”。 旧社会山村多以四合院形式居住，叫道地。某某道地多少人家不一定，因道地有大小，一般七八份人家、十来份人家，住在台门栈头屋廊下（即堂前正对面）厢房堂前两侧。新出嫁的女儿过年分麻糍时，大家嘻嘻哈哈一堆吉利话，讨个“彩头”。有的说明年生个大胖娃娃，“五子登科”。也有的说，女的更吃香，五朵金花，将来女婿上门，踏平门槛。也有哼起民谚：“某人老妊（音唇）黄瓜长藤，爬到大麦下，生个小娃娃，又会打哇哇，又会叫爸爸。”于是大家一阵欢笑。中国和平村庄要的欢乐祥和气氛传统，彷彿再现。 可是以上讲的，仅是汉民族地区的风俗习惯，至于少数民族，他们也送年礼，只是不叫篮担，叫作其他五花八门名称的礼担。 我国川（四川）滇（云南）交界，西藏东部地区为世界茶叶发源地，这里少数民族的出嫁女儿、女婿，常送茶担、茶饼、茶砖、茶团。这些统是茶叶名称。《茶疏》：“古人制茶，尚龙团凤饼。”《茶谱》：“蜀州雀舌鸟嘴，状茶芽之尖耸。”姚合（白居易调离杭州郡守，接任的就是姚合，这是一位为政清廉、平易近人的诗人）乞茶诗：“淡绿微黄碧涧春。”“碧涧春”是杭州西湖名茶名称。 汉民族地区看重茶，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少数民族，尤其草原以牛羊肉为食，油腻多，更离不开茶。姑娘出嫁，媒人打听男方多少牛羊茶叶，而不是多少钱财。西湖十景中有“龙井问茶”，不是说龙井地方产茶，到龙井，询问一下出产多少，这就闹笑话了。“问”是“聘”的意思，问茶，即以茶下聘，拿茶叶作聘礼。《仪礼·聘礼》：“小聘曰问。”《周礼春官·大宗伯》：“时聘曰问。”“龙井问茶”一词，意思是杭州西湖龙井这地方，小伙子娶亲时以茶叶作聘礼下聘姑娘家，也叫茶礼。西南少数民族民歌：“盘陀江上是妾家，郎若闲时来吃茶。泥墙围圃茅盖屋，门前一株紫荆花。”民歌情调舒缓，从容不迫，俊俏姑娘不愁嫁。她很聪明，生怕小伙子找不到，说“门前一株紫荆花”，紫荆花又叫紫珠花，观赏木本植物，含有吉祥如意之义，暗示婚姻圆满。“郎若闲时来吃茶”，即你有空来我家下聘礼吧！可见茶也是订亲之物。 值得注意的是，茶往往与姑娘、村姑、少姑有关。唐时茶是对少女的美称：茶茶、小茶，皆指可爱的小女儿。浙江平水一带，后来新昌、嵊县一带采茶姑娘边采茶边唱小曲，随后发展成村里搭台演唱，随后去县城、省城演唱，最后到上海大码头、大世界演唱，于是产生了我国著名地方剧种越剧。 在封建社会里，与茶有关官员也不是平常人可任。如唐杜牧，历任监察御史，黄、池、睦诸州刺史。睦州即浙江建德，产茶，他数次任茶叶转运使，监制、运送茶砖、茶团至京作为贡品。这个差事职权虽不大，但可接近皇室。即便城乡茶馆里的堂倌，由于多接触群众，市面灵通，也为人所重，相当于现在的媒体人物，见宁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以上可见名民族、同一民族的不同地区，由于地理历史条件不同，生产、生活状况不同，过年送礼是有很大差别的。绍兴、上虞等平原、水乡地区、篮担里少不了鹅、鱼等礼品，可台州的天台、仙居，就只有鸡，没有鹅，因为山区不具备养鹅条件。 五 杀过年猪、过年鸡 江南地区在大年二十四夜小过年后，一般在二十七、八夜，家家都开始杀过年鸡，小户人家一只，大户人家三、四只，洗后挂在廊檐下长竹竿上，待过年或正月待客用。因天气冷，又通风，挂上一星期左右的鲜鸡味更美。就科学角度说，风干几天，肉细胞开始分解，更易消化吸收。 与平时杀鸡不一样，杀过年鸡有讲究。一是鸡血不能倒掉，要收集起来燉熟放好，再是不能开膛破肚，在鸡腹后下方剪开一小口，用手指将内脏掏出洗干净，用碗盛起来，连鸡肠也不能丢。 当时风俗一般只杀公鸡，不杀母鸡，母鸡可以来年再生蛋。水乡地区同时还宰鹅杀鸭，山区不养鹅与鸭。 过年更明显的是杀过年猪，山区人家几乎户户养猪，一年打算好。平时不杀，待小年过后开始杀。杀猪有几大作用：一是山区田少得可怜，田地多种稻麦杂粮作物，舍不得种油菜等油料作物，街里也没有菜油、花生油卖，如不杀猪，一年炒菜时的下锅问题解决不了。也就是说，过年杀一只肥猪，肉腌起来作一年炒菜下锅用。二是三十年夜道地里堂前全道地人家谢天地辞岁，第家要一大刀猪肉，没地方办，肉店里只有零零碎碎的肉可买，将近一米长一大刀肉没处买。这一点当时全道地的人家都很在乎的。 山区的猪，吃的是蕃莳藤叶、蕃莳藤根，还有吃饭后蕃莳、芋艿的皮屑等锅灶水拌上细糠粉，从不吃水草，更没有化学饲料，因此肉味鲜美，绿色。 有的地方除养猪外，少数人家还养牛与羊。但牛与羊都不在过年杀。小牛养大后牵到牛市场卖，耕田用。羊养大后卖给人家好日送贺礼用。那时台州一带风俗，好日送一担酒，再牵上一只大肥羊最客气。羊毛用红颜料抹在羊背上，给喜庆的场面增添喜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