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在三门县亭旁区坝头乡梅坑胡村,当三门与临海的交界处。外婆家在三门湾北岸宁海县最东端与象山县交界处。那时公路还没有通,走陆路要绕一个大圈子,因此人们常走水路,乘船横渡三门湾。 我去外婆家一共三次。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与最后一次。 最初一次我还在三门县中读书,大约十五、六岁。可不是旅游买船票,是搭便船,也没有大人陪我同去,来去都是我一个人。正值解放初,社会安定,大家都这样并不奇怪。 吃过早夜饭,我挑着一担粉箩,走将近三十里,在三门城关镇海游镇附近黄埠突下船。粉箩里是一个个白面馒头,上面盖头寿字红印,是给外公做寿用的。 那时海游镇有海港通三门湾。一到黄埠突放眼望去,只见桅杆如林,航船一艘并着一艘,挤得密密麻麻。乘船落船的人络绎不绝,着实热闹。 我把粉箩放好带我去的那个大人找个位置让我坐下。大家询问了一番,知我也是亲眷家,而且是个初中生,现出称赞的表情。当得知我挑馒头给外公做寿后,管自打开粉箩盖,抓出馒头,一个一个地吃起来。我生活在三门湾边,加上父亲在舟山嵊泗列岛泗礁山,后来又在温岭龙门岛给人做长工,与落海人打惯交道,熟知下海人性情爽直大方,不拘小节,他们送东西给人也大手大脚,吃人家东西也不打招呼的。后来有人喊了声:“好了好了,别吃了。吃下去吃光了叫他怎么给外公做寿?”于是大家立即停止,盖好粉箩盖,样子毫不在乎。 大人们闲聊起来,七嘴八舌,某人某人怎么样,我不听。可后来说起什么地方涨早潮,几点起到几点退,什么地方涨夜潮,几点到几点,我听起来很新鲜。 下海人最怕风,尤其台风。狂风巨浪,茫茫大海,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只有听天由命,其危险情状,不亲历过的人是不知道的。不过在海洋里打滚的人,不论抲鱼的还是撑船搞运输的,都很顽强,即使船翻了,也不绝望,他们会抱住桅杆或扣住舵孔,任其漂流,往往会遇到过往船只,抛出缆绳搭救上船。我娘舅这样的事,经历过好几回。旧社会人们说,撑船的一只脚阎王殿里,一只脚在阎王殿外,这话不假。 大家说着说着,天黑了下来。大约一更天过了,到了二更天,接近半夜,忽然起了风,而且是倒风。倒风逆浪,撑船人就吃力了。船老大拼命摇橹。“唉遮唉遮,唉遮唉遮”这不是在劳动,而是在打仗。越喊越响,越喊越出力,我船肚里着力,禁不住站了起来。 “没事、没事,坐好、坐稳。”我知道坐稳很重要,这是在三门县中读书时,海边乘船来上学的同学告诉我的。船越摇晃,屁股越不能动。一船人都坐着不动,船才平安无事。 “调畅、调畅!”这是叫篷帆转个角度,借风转舵。船也不断转向,时而向左,时而向右。船身也时而向这边侧,时而向那边侧,大家也屏住气不讲话。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时候,也只有在这时候,我才知道落船之人不仅辛苦,而且危险。有人说渔民收入高,这是他们用性命拼出来的。 毕竟那时我还是个孩子,精神最足也经不起一番折腾。我疲倦了,打起瞌睡,慢慢入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听有人说,天亮了。过了一会,渐渐地看到了陆地,看到了村庄,炊烟袅袅,人们正在烧早饭。 这时我才知道为什么昨天傍晚下船,原来是赶夜潮。我们那里的人说“赶潮落水”,即是如此。你不赶潮落水,就不能横渡三门湾,摇到外婆桥。 上岸后,一个大人将我领到外公家。他与外公谈了几句话,就匆匆有事走了。听口气,他可能是我村庄旁边芹溪村,即外公未迁居前的村庄里的堂份叔伯。 我从未见过外公,外公也未见过我,第一次看到,其欢喜情状,可想而知。外公说:“听说你在海游读中学,读书很好,大家都高兴,这次来,多住几天。”我说还要上学,明后即跟随原来领我来的那个人回去。 外婆回家,我第一次见到外婆。看得出,外婆素质不及外公,正如家中娘娘素质不及爷爷一样,在旧社会,穷人男孩也上不起学,更不用说女孩。穷乡僻壤里的外婆,不过是一个一字不识横划,无知无识的老妪。但她老人家对子女、对外甥的纯朴深厚的天伦之情,丝毫不减见多识广的有知识老妇。她一说起我母亲,我兄弟姐妹等十分亲切。她叫这叫那,连声叫我,好像不是初次见面的外甥,而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孩子。在外婆家吃的是蛏子、青蟹等海鲜。 我巡视了一下外婆家,注意到墙壁上有一个小佛龛,里面供着几个泥塑小菩萨,原来外公外婆都念佛。第二天我听人说,外公念的是《金刚经》,外婆念的是《高王经》。外公说自己念的经正宗,外婆念的经不正宗,野的。其实《高王经》即《高王观音经》,或叫《高王观音救难经》,也是正宗的主要经典。“高王”即是诸经中最上乘的意思,只是资格不及《金刚经》老。佛家的《金刚经》,即是道家的《道德经》,阐述大乘佛教的核心教义。 外公不仅念佛,还做好事。原来道士岩村前面有一片种茭白的冷水田,走过冷水田即要爬山。山虽不高但没路,走路时没处踏脚。外公一个人用尖嘴头在硬地与碎岩一级一级开出踏步五、六十公尺。过路的人都说这条路是某人老太公做的,造桥修路大有功。 第二次到外婆家是乘娘舅的船来回的。去时一帆风顺,回来时一路颠簸。 这次到外婆家,外公好几次领我到村口,四周田畈走了几圈。渔村风情不同于三门,上路即亭旁一路山区风光,连吹过来的风也不一样,外婆家吹的是海风,有咸味。 我说,我单独到对面矮山上看看。外公说:“你一个别乱走,当心点。” 海边的山多是岩头山,不高,光秃秃的。路也是岩石路,偶而有几丛黄荆之类的荆棘。 我高兴地一步一步走上去,见前面有一块大石头,就想走过去坐一下。走近一看,吓了一头,原来这块大石头正在一个大坑的边上,向下一望,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石壁足有十来丈高,壁上长满青苔、杂草,是个古岩坑。洞坑下面有水,但不暗。我不敢探出身去看,也不敢多待,毕竟只一个人。 我慌忙走下山来。绕过山去一看,原来是个深水塘。水塘对面石壁上有个大洞,洞里面有水,即我在山顶上望下来的大岩坑。洞口光线透进去,所以上面看下来并不暗。里面鱼群在游,好像在玻璃柜里养着一样。我想要是游再大一点,一两尺长,看起来要比杭州西湖玉泉鱼乐园里观鱼神奇得多,因为它们在潭中之潭游,而且在山野,不是人工筑成的公园里。 回到家,我将此事和表弟说起。他说,洞里还有洞相通,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前几年涨大水时,洞中游出一条海鳗,有茶筒那样粗。后来这条鳗搁浅了,被人抓住,但不敢吃,仍给放生了。我听后回想观赏潭中之潭里的游鱼,更加吃惊。 后来外公领我到村子外面的海滩上走了走。海涂正在造闸门,许多民工正在抬东西,地上倒着一大堆鹅卵石,五彩斑烂。我想拣几个带回做个纪念,民工不让拿,只得放回。 几天后,仍乘娘舅船回家。船靠岸待发,桅杆上的篷绳却被另根绳子绞住了,得有人爬上去解开方成。这下我高兴了。我说:“让我来。”外公说:“只怕爬不上去。”我说:“放心,我山上爬树爬惯,没问题。”外公笑了笑,意思是恐怕未必。 我毫不在意地很快往上爬。可是不知怎的,与爬树不一样,桅杆抱不住,力使不上。爬了几尺就滑了下来。原来篷绳上拴了一个个藤圈,成年累月上下滑动,桅杆又光又滑,很难爬的。记得鲁迅先生在文章中道及去日本学医前,读过矿路学堂和水师学堂。水师学堂即海军学校,他说自己爬了几回桅杆,现在想起来这还挺不容易的。 回来路上,开始还风平浪静,顺风顺水。船里除我,还有堂舅姑,也是芹溪村人,她就是娘舅堂阿叔的大女儿,还抱着一个小孩。船是敞口的,没有篷盖,幸亏天不下雨。 过了一会,三门湾起了微风,浪头也越来越高。俗语说无风起浪三尺深,这是平常现象。 浪一排一排涌过来,船颠巅得像一只鸡蛋壳在一锅沸水中打转。我坐不住,横躺下去,即头在左舷,脚在右舷。 船不停前后左右晃动,我认为很厉害,娘舅操着舵,若无其事,只叫舅姑坐好。 我没有头晕,更没有呕吐,但却终究难受。一会儿头在上、脚在下,一会儿脚在上、头在下。浪头拍打着船舷,水花飞溅。溅在脸上、嘴上,用口舌舔一下,咸的。想不到舅姑是老乘船,没一点感觉。 不知过了几个钟头,眼前是一排一排浊浪涌来,船被抛上抛下,怎么连岸边也看不见?除了水,还是水,水知天分不清了,眼前是一片麻糊,不知人在什么地方,好似这个世界上只有水,没有陆地。 其实三门湾,只是个海湾,船没有进入大海。就这样在我感到难忍时,眼前出现了海岸线。 船慢慢靠近陆地,看到陌生的房屋、村庄,终于船停在海游另一处黄埠突码头附近。 我在前面走,娘舅挑着一担虾皮、鲓头乌舌干、鳗干之类海货走在后面,到了小坑街上,有人拦住,要收税。娘舅说:“我不是小贩,也不买卖,是走亲戚送人的。”可是最后还是掏了些钱。 第三次摇到外婆桥,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本人从十五、六岁花样年华进入知命之年,娘舅从一个把舵扳橹战风斗浪的汉子,早已进入从心所欲不逾矩之年,显出老态。人生苦短,转眼之间,皆成陈迹,物是人非,感慨系之。外公、外婆相继去世,母亲也不在人间,只有长街塘里村的娘姨还健朗。 娘姨是外公的小囡,从小娇生惯养,一家人都让着她。她个性活泼热情,人缘也好,几个表弟也讲得拢,我每次来外婆家总爱到他家玩,她待我如己出。 这一次她招待了我,房间就像招待所,一应俱全。 长街是个大地方,屋舍鳞次栉比,有几千户人家。平畴在望,阡陌纵横,稻浪起伏,一片金黄。时雅九月,序属三秋。正如毛主席在《七律·韶山》中所说:“欣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外公所在地伍山公社下丈山大队(即道士岩村),原是海边偏僻的小渔村,破破烂烂,瓦屋稀疏,茅檐低小。可现在却是成排的尖顶晒台楼屋。其阳台栏干、门窗装饰,既有渔村风情,又有海外风味。别看海边小渔村,农、林、牧、副、渔全面发展。时蓝天白云,阳光灿烂。山上是:平冈细草鸣黄犊,山下稻穗临风摇曳,一派金秋丰收景象。 外婆家只是地处三门湾北岸偏僻一隅。其山乡巨变也如全国其他地方一样,正阔步奔小康。 伟大的祖国,正以矫健的步伐,向繁荣昌盛迈进,向辉煌的历史迈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