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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钟振荣
发表时间:2017-01-30 14:58:45

 

忆 父 亲   王一醇

 

父亲王良夫,1924年1月出生在上虞县五埠乡章家沥田畈里三间楼。他生在农家,身为长子,很早就挑起了生活的担子。父亲是一位普通农民,但他的人生道路、生活理念、思想境界并不普通。父亲的一生可以说是历尽坎坷,饱经风霜。

他勤劳能干,经历丰富,为了养家辛劳了一辈子。父亲初识文字,但他相信科学,精通农事,是一位种田的把式。记得农业互助组时期,我家雀嘴长池南面2亩大麦丰收在望,双埠乡(此时原五埠乡已拆分为双埠、民桥、新建三个小乡)组织人员前来参观取经。主管农业的副乡长丁惠记看到父亲种田很有经验,多次上门动员他当村干部,但父亲不为所动,他深谙世事,宁愿做个普通农民。农业集体化时期,父亲先后在蔬菜队、果木园待过,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父亲担任大队种子场负责人,从事棉花种子培育。期间,曾多次到棉花高产单位哨金沽渚、盖北棉粮取经。土地承包到户以后,父亲已年愈花甲,还经常与人探讨植棉技术,并订阅了《浙江农村科技报》,学习科学种田知识。他种植的棉花产量连续数年在村里名列前茅,还热心地将自已的植棉技术介绍给大家。

除了农事以外,从十来岁开始,父亲起早摸黑下海拾泥螺,引蟹,钩蛏子。到了引蟹季节,经常奔波在东至余姚临山,西至三汇沿线的滩涂上。14岁他落姨父的海船,去上海南汇、奉贤、崇明沿海一带捉蟹,钩蛏子。一次,他们的船离开平湖乍浦,横渡杭州湾回家。途中大雪漫卷,视野极差,几乎迷失了方向。中途船又损坏严重,潮水涌入舱內。情急之下,他们用棉被堵住漏洞,一边拼命戽水,一边合力扳桨,死里逃生。

为了生计,父亲二十来岁开始闯荡江湖,跑码头,做生意。从此,他肩挑桶担,脚穿草鞋,顶着骄阳烈日,冒着风雪严寒,义无反顾,一路前行,卖蟹,卖泥螺,卖虾子,足迹遍布丰惠、下管、章镇、余姚梁弄、马诸、陆埠等地,有时他也去宁波奉化一带、或杭州市里叫卖。一次,父亲去余姚梁弄卖虾子,“三五支队”的岗哨看到他的衣领上有一块醒目的补丁,误认为是特务联络标记,将他扣押,险遭枪杀。父亲沉着应对,据理力争,提出要见部队首长,说自己是正经生意人,如若不信,可以去当地调查。首长见他镇定自若,说的在理,第二天父亲恢复了自由。

日伪时期关卡林立,为了逃避搜查,以防血本无归,父亲的桶担底下加做了一块活动底板,他常将大额钱币藏于桶担的夹层中。解放前夕,物价一日三涨,为了保值,父亲在杭州卖完泥螺、虾子以后,将身边的钱都换成香烟、肥皂等生活用品,到崧厦街上转手换米。那时父亲经常长途跋涉,从杭州风山城门出来,在三廊庙摆渡过钱塘江,然后从萧山西兴一直往东走,到绍兴孙端过曹娥江,一路奔走,黄昏时才到家。

父亲结婚以后,由横江里外公(外公的姐夫)领带,开始做起了土带生意。当时,他经常辗转于“上八府”、“下三府”辖下的台州、金华、丽水、衢州、嘉兴、湖州、松江等地,有时也去上海闵行、苏州、常熟一带。舟山群岛的定海、普陀、岱山、嵊泗等岛屿都留下了父亲那坚实的脚印。每年春季香火最旺之时,他肩背卖带包裹奔走在杭州城隍庙、灵隐寺、吳山庙会之间,向香客推销自织的带子。父亲经常戏说,“上山烧香,落山抢”,形象地再现了香客上山时一步一拜的虔诚和下山后购物时的千姿百态。

父亲曾与二舅舅、外公合伙做虾干、魚干生意。期间,他不断往返于崧厦杭州之间,借助由崧厦至谭村快船、哨金至西兴航船串起的黄金水道,去杭州卖虾干。父亲一般随身携带八箩虾干,两两对合,动身那天由横江里阿海舅舅护送,他们各挑四箩虾干,隔江过水,送到哨金下庙码头,到了萧山西兴码头,他再雇“脚班”,赶十里旱路,过钱塘江,送到杭州城里,往返一趟半个月左右。杭州草桥门附近的客栈、茶馆是父亲歇脚之地。他对菜市桥、卖魚桥、拱辰桥一带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

他们三人分工协作,外公负责进货,熬虾、晒虾干,剖魚醉鯗,舅舅专跑百官、丰惠等地。合伙期间,一次父亲去杭州湾上的大洋山进货,遭遇寒潮滞留海岛。返回时,在宁波镇海口遇到狂风巨浪,船在峰谷浪间剧烈颠簸,老大临危不惧,身披棉被挡浪,死死压住船舵,以图稳住船只,但船久久不能进港。此时此刻船上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好听天由命,与死神擦肩而过。

自1948年父亲分家以后到1956年,他既种田,又做生意,两头兼顾。这一时期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候,也是我家生活最宽裕之时。分家时父亲门下只有3.5亩土地,到土改那年已有5.5亩。自我记事起,家里还有大量国民政府发行的金圆券,一捆捆放在马鞍桌的抽屉里,更多的则装在面粉袋里,想必都是父亲以前赚来的。解放以后金圆券成了一堆废纸。

1957年是父亲人生道路上的一个重大转折点,农业合作化以后,土地全部入了社,父亲已不能外出做生意,如龙搁浅滩,被牢牢地拴在田间。入社以后,他将自己的种田经验和社员们分享,还不时提出合理化建议。但不管他有多大能耐,一天同样只挣10分工,生产队里凭人头计工。父母劳碌一年,我家竟然成了生产队里的“倒挂户”。1957年因为严重倒挂,我家的800斤晚谷被扣在了生产队的仓库里。一家人面临挨饿的境地。这年秋收冬种以后,父亲赊货欠账,偷偷出去做了一趟生意,交清了120元的倒挂款,被扣的晚谷才到手。后来连年倒挂,入不敷出,家里的金银锡器陆续变卖,填补窟窿。父母的担子越来越重,我们兄妹七人又处在长身体的关键时期,家里的粮食经常不够吃。记得那时家里每年要买六七百斤的“黑市米”。黑市米最贵时要一元六七角一斤,父亲撑窑泥,运毛竹,搞副业赚来的钱,除了交队以外,基本上用来购买黑市米。至今我仍记忆犹新,我外公曾忧心忡忡地说,田畈里(我家)小人一大班,吃饭只见人头不见脚,这么重的吃口,还要成家立业造房子,没有10万元钱难以成事。父亲常说,只要孩儿身体健康,瓦片也有翻身之日。为了养育我们,父亲含辛茹苦,养羊,养猪,养长毛兔,打水草,捞湖草,夜以继日,有时晚上还去海里拦腰网捉魚,贴补家用。为了下海收入30%的提成奖,时隔三十年后父亲重新落船下海。

 1968年4月生产队里的蟹船回家途中,在杭州湾上发生了重大海难事故,22岁的大哥不幸遇难。1974年8月小妹娟芬不慎掉入井里淹死。短短六年家里发生重大变故,给父母的身心造成了严重的伤害。父母强忍悲痛硬挺过来,将希望寄托在余下的5个子女身上。等我们兄弟姐妹陆续成人后,父母的担子有所缓解,但子女的婚事又接踵而来,建房已成了家中的头等大事。经过精心筹划,1977年11月我家造了二间小楼房,让人刮目相看。但当时只建了一个外壳,楼板一块未铺,还背了400元债。那时一个劳力一年的报酬在200元上下。为了及早还清债务,父亲57岁那年毅然决定戒烟。三十年前他做生意时养成的吸烟习惯,能在短时间内彻底戒掉,足见他的决心与毅力。戒烟以后,也有利于父亲的健康长寿。我们兄弟3人齐心协力挣钱,5年之内不但铺好了楼板,父亲还操办了两桩婚事。1983年春节我们分家时,兄弟三人不但有了挡风避雨之处,而且每户灶头用具一应俱全,父亲也没分给我们分文债务。当时能够做到这样实属不易。父亲花甲之年圆滿完成了任务,本可安享晚年,但他不甘寂寞,仍然坚持种自已的承包田。承包地收起以后,又转包了自家附近的土地,种蔬菜翻园头(地),直至年近八十,父亲才停止农事。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老人家辛劳一生,将我们一个个扯拉成人,才有了我们的今天。辛劳他一个,恩泽全家人。

父亲不仅勤劳能干,而且他心地善良,为人正直,孝敬父母。1955年祖母去世后,分摊丧事费用时,为了照顾兄弟,他主动提出多承担了4石米钿(相当于现在3个月工资)。还在卖带期间,父亲想尽办法,从德清那边买来一部弹花车,帮助经济据拮的阿弟,从此他家生活有了明显改善。大跃进期间,开展大规模平坟拆墓,祖母坟上号了一个大大的“拆”字。当时父亲被派到绍兴那边搞运输,一时无法回家。拆坟平墓势如破竹,坟有随时被扒的可能。春节父亲回家过年,得悉此事他心急如焚,正月初六那天早晨,天寒地冻,父亲叫来7个要好朋友,将祖母的坟移到了自家道地西南角的槐树下面。完事以后,请每人喝了一小碗豇豆粥,作为酬谢,由此足见当时我家的生活困难。1960年至1967年家里最困难时,父亲曾一度戒烟,他身上的棉袄打了四十多个补丁,但坚持每月给爷爷提供两条香烟,从不间断。

父亲做过多年生意,但他身上没有一点商人习气,从不与人斤斤计较,他常说钱要从大门里进来,经常教育我们钱是身外之物,不要看得太重,对困难人家、落难之人要提供帮助。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1955年舅舅将一七石缸醉鲞(两千来斤)送进丰惠城里的一爿南货店。做生意讲究信用,当时店家没给他任何手续。想不到结账时南货店已公私合营,老板失去了话语权,店里由伙计掌权,他们又不认账。最后这笔生意血本无归。舅舅认为这是他失误造成的,提出要补偿父亲的损失。父亲说既然是合伙做生意,风险理应共担,拒绝了舅舅的一片心意。

有一次,同村的姜百林跟随父亲到杭州卖虾子。不到一天,父亲的虾子已销售一空,本可打道回府。当他看到姜百林还有三分之二的虾子尚未出手,父亲便留下来帮他一道吆喝。为此多耽搁了一天时间。

互助组时期,父亲想帮帮同村的王尚荣、王根木(雇农,时任章家沥村长),农闲时邀他们一道去卖带子,改善一下生活。一天下午,父亲与他们约好,第二天一道去崧厦集市收购带子。但到时根木未来,王尚荣告诉父亲,根木家已断粮,他在床上扮呆子。父亲立即给他送去两斗六谷救急。但没过多久,这位实心村长竟给我家下了一千斤余粮任务,弄得父亲哭笑不得。土地入社以后,我家连年倒挂,但父亲还是力能所及,不时将家里的干菜、腌菜、苋菜梗等陆续送给左邻右舍。到了晚年,父亲将自己替換下来那些半新不旧的衣物送给困难人家。

我清楚地记得,1962年腊月的一天,鹅毛般的大雪普天盖地,天气出奇的冷,家里门窗紧闭。那天我们刚刚吃过中饭,正在收拾碗筷,此时大门突然被人推开,进来一位浑身粘滿积雪的赶路人,向我们求讨一餐中饭。原来,这位路人昨天得悉余姚那边的亲戚发生了火灾,早上他从南汇盐场出来,奔走在浙东海塘上,赶往余姚,此时已饥肠辘辘,他从塘上下来以后,在槎浦潘家那边连续敲了几户人家的大门,未能如愿,抱着一线希望来到我家。父亲问明来意后,立即端来饭菜让他吃。饭后又给他泡了一杯热茶。临走时,那人感激不尽。经历了三年经济困难时期,人们刚刚从饥饿中挣扎出来,当时我家的粮食也十分紧张,可以这么说,这顿中饭胜过现在一桌佳肴。此事给我留下了深深的铬印,也影响了我的人生。

1965年起,父亲连续三年落船,捉蟹,拾泥螺。落船期间,货集中一起,到宁波江桥市场批发以后再结账。有时船员也要挑着桶担,自卖泥螺、白玉蟹。凭借父亲善于推销和努力,当时同样一担货挑出去,他卖出的钱每次总比其他船员高二至三成,有时更多。但父亲十分低调,也从不私下买包香烟享受一下,仍抽他的旱烟。船上同伴过意不去,一致劝他买包香烟抽抽,但他执意不肯,说自己不能开这个头,始终腰板挺直。他的能力与人品令人信服。

1983年农村土地承包到户以后,父亲的承包田与军属李姣娥的承包田相邻,田离家有四五里地,每逢收获季节,挑麦担,运棉杆,姣娥力不从心,十分着急。此时父亲便出手相帮,用船帮她捎带回家,他宁愿自己田里剩一点。为此姣娥丈夫回家探亲时,特地登门致谢。一桩桩平凡小事,可见他的为人之道,平凡之中不平凡。

父亲一生讲究生活品质,平时十分注意衣着、仪表。他经历丰富,口才又好,待人接物热情周到,家里来人时他总是笑脸相迎,见面递上一支香烟,人一落座一杯热茶已端了上来,他说进门便是客。父亲关心国家大事,不信菩萨,不信佛,不愿做寿,不让折腾。1991年父亲七十大寿前夕,我送给他一台“西湖牌”电视机,父亲满心喜欢。从此,他天天看电视,听收音机,与人聊天,说起社会趣闻、时事政治滔滔不绝。我们分居以后,改革开放形势越来越好,父亲卸了担子后已有条件享受。他喜欢吃点时令小菜,鮮鱼鮮虾不断,对蟹类更是情有独钟。父亲常去附近几个村堡看戏,高兴时还向台上掷上10元、20元不等的钱。为此母亲不断向我诉说。我也问过父亲,他说我不能看“白戏”。

2000年同是78岁的父母来到崧厦重新与我朝夕相处,生活质量更好。早晨,他到附近小区锻炼身体,聊天,每天早晚喝一听牛奶,中饭后午睡,傍晚去崧厦西街市场转一圈,买点细豆、玉米、蕃薯之类的粗粮回来。邻居经常问我,你爹大概是“劳保工人”,天天去市场买东西。父亲认为自己已是风前之烛,草上之霜,能享受的日子已不多了,饮食方面也不再注意,吃起荔枝、瓜籽整日不停,凡他欢喜吃的东西多多益善。但伴随而来的是他的胃口更好,身体也越来越胖。为此我们曾多次劝说,希望他注意饮食,这样下去对他身体不利。然而对他的劝说无济于事,往往不欢而散,父亲依然我行我素。母亲不断唠叨,并关照我不要再给父亲零用钿,他手头有钱会不断地花,买衣服,买用品,四季衣服一套又一套,光两条鸭绒被就花了3000元钱。人老了,是该享受生活了,就如他在遗嘱中所说的生活理念“一切生前者真,身后皆假”。自从父亲有了自已的养老金,2015年春节他不再接受我给的零用钱。

2008年父亲请他的表弟严庆良代笔立下遗嘱:后事从简,不搞迷信活动,勿听他人蜚语。他为子女树立了标杆,女儿吉芬临终前,办理了向浙江大学医学院无偿捐献遗体手续,为医学教学和医学科事业作出了贡献。遗体捐献得到了父亲的理解。女儿的举动与父亲的言传身教,潜移默化不无关系。父亲临终前,特地关照棺木不要绕行,直送陵园即可。一位普通农民,耄耋老人能做到这样,难能可贵,令人敬佩,其影响深远。

2015年2月11日下午(农历腊月廿三),父亲外出时不慎跌倒,经住院治疗后,人虽无大碍,但从此他腰腿乏力,移步缓慢。4月下旬,女儿吉芬突发急性肝肾综合症去世,对父亲来说更是雪上加霜,身心倍受煎熬,他的身体状况明显下滑,青光眼更加严重。到了6月,父亲已足不出户,每次理发由我解决。9月底父亲肾脏、心脏功能明显衰退,手脚时常出现肿胀,前列腺增生越来越严重,不断上厕所,湿气、痛风交替出现,虽然多次去医院诊治,但身体每况愈下。12月上旬父亲一度精神恍惚,胡话连篇,日夜吵闹不停。此后他萎靡不振,睡多坐少。2016年年初父亲的身体状态已不可逆转,大小便失禁。元月18日开始卧床不起。2月2日起心脏供血不足,手脚开始发冷。4日(农历腊月廿六)21点05分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他走得那么平静,那么仓促。

父亲,从1924年出生到2016年,在这个地球上生活了整整九十二个年头,目睹了历史风云,见证了社会变迁,阅历无数,亦算高寿。父亲性情耿直,表里如一,疾恶如仇,乐于助人,他的优秀品质值得我们子女传承发扬。凡与父亲一道落过船,做过生意,打过交道,或在亲戚朋友之间,在村里,在当地一代人中,口碑俱佳,博得了大家的赞誉和敬重。尤其是他那宁输家产不输理的品质,令我敬佩。“辛劳一生恩慈传后代,正直善良美德存人间”是他一生的写照。但他毕竟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一位普通农民,身上的家长制遗风以及性子暴躁,作为子女的我们应充分理解。

父亲,安息吧,您一路走好,您是我们永远怀念的亲人。

 

                王一醇   2016年12月20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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