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丰惠镇中的姚世大老师在镇上农商银行门口，看到头发花白，面容白净慈祥的老太太在卖木作小物件，当仔细端详这些棒槌、小圆凳、麦果印时，他被深深地吸引了——这样的榫头、这样的卯眼、这样的刀刻，只能出自工艺精湛的老木匠之手。再一细问，姚老师才知，这位老太太就是陈溪乡太平山老木匠张天白的老伴。他兴奋地对围观人群说：“像张张天白这样的老木匠，在当今上虞屈指可数了。” 张天白和我同村，年龄相仿，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但他读书的时候，正好碰上一个特殊年代：学校以养猪、养兔、开地、烧炭为主。读初中的张天白，在下管东里烧炭，不幸负伤辍学；后来报名参军，凭借健壮的体魄，他成为全县为数不多的海军苗子，但因家庭原因而落选；参军不成，那就学点手艺。可当时农村众多百作师傅，多在生产队务农，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无暇收徒授艺。天白成为一名出色的木匠，说到底还是受他父亲的影响。 天白的父亲是教师，可平时家里自备斧头、锯子、凿刨，长年搭着工场板，节假日制作简单木器，可算半个木匠。张天白从小就是玩着斧锯凿刨长大的，十多岁就能制作精致鸟笼。1966年，家里平房翻建，东白（木匠）、天白兄弟俩自行设计、自己动手建起三间木结构楼房。新房落成后，张天白成了名副其实的木匠。 人民公社时期，劳动力由大队（村）统管，手艺人做出工要跟大队签订合同，全年300工计，木匠日工资1.6元，全年上交480元，才能享受大队六个最高正劳力的平均工分，一般手艺人望而生畏，可张天白钟爱木工，一直坚持到大田承包到户为至。吃千家饭，睡百家床，个中滋味唯他自知。 一年三百六十天，张天白不管严寒酷暑，凌晨鱼肚白挑着五六十斤重的工具箱出门，到邻村东家赶早饭；晚上吃过夜饭，照着电筒回家。有时离村较远，十天半月不回家。为了争活干，有时锯板、有时建房、有时制作家具。只要有活干，最苦最累也不怕。风里雨里劳苦奔波，一年才挣得一个正劳力的工分。有几年，年终工钱收不齐，还要去大队求情打欠条。480元交进去，却换得400元不到的工分值，他是队里出名的倒挂户（赤字、亏空）。但他酷爱木工，无怨无悔。 天白师傅的从艺春天应在大田承包到户后。承包责任制的实施，农民的钱袋很快地鼓起来，建房添家具的农户越来越多，这时以小木专长的张天白师傅成了陈溪乡的红人。小木俗称细木，是指专做家具的木匠。下管山区农村，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习俗：一般人家的堂屋陈设为一张八仙桌，上方摆两把八仙椅，其后的板壁下，一块长长的阁几板，搁在两张阁几上，四条长凳依墙而立。富裕的人家还有夔龙桌、太师椅、茶几等；内房陈设为一张八脚大床、床前为一长方形、高约20厘米的敲框踏脚板，左夹桌，右马厢。踏脚下左右有厢柜、厢子、大橱。考究的还有梳妆台、面架、春凳等。传统的家用器具不用铁钉和胶水，全靠榫头与卯眼相连，一个凸出，一个凹进，榫穿进卯，轻轻一拍，即可契合，这是中国传统木工的神奇之处。凡到过天白师傅制作现场的，见过他形形式式的斧锯刨凿的，目睹过他榫卯联结过程的，无不竖起大拇指，发出啧啧的赞叹！ 在张天白家，悬挂着一桢他在吉林中朝边境图门口岸的照片，这是老木匠引以为豪的故事。1992年，张天白受人推荐，在上海见到一位老板，老板对他很客气。他倒有点犹豫，只好如实相告：自己是乡下木匠，从未做过红木、花梨木这样高档木料，木质不了解，榫头卯眼的宽松度把握不准，恐怕做不好，浪费了珍贵的木料。 老板毕竟是老板，一听就知道他是一个诚实而有经验的人，叫他不要担心，红木、花梨木有资料介绍，可先拿去看看，即使开始损坏一点木料，无所谓。老板说，自己见过他做的夔龙桌，做得很好，所以相信他。 张天白在老板的鼓励下，才安下心来。他是个注重细节，追求完美的匠人，对不懂的事物不惜花费时间和精力，孜孜不倦，反复实验，通过对乡村原木禾树比重、密度的比较，他基本上了解了红木、花梨木的性质。张天白和徒弟整整做了八个月，两套堂货、两套房货、两部由老板亲自设计正面为楼梯，反面是两口大柜的新式家具。在上海做好部件，分类按箱包装，同年十月才运到吉林延吉再组装成器。在返程前夕，老板带着他们师徒俩，参观了吉林延吉的名胜风景区，在图门口岸，老板为他拍了一张照片。这可算是张天白从艺的顶峰——他也成为太平山的第一个万元户。 可好景不长，随着农村新房的建造，跑过城市的农民，生活理念大有改变，成套的新式家具开始受到青睐。一代新木匠也应运而生，他们以电锯、电刨、汽泵、枪钉、白胶出世。老木匠和他榫卯结合的传统家具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年事已高的张天白，平时也只做些小型木器，去丰惠出售，以维持生计。
2016年8月，丰惠镇中张老师的举动却让老木匠高兴了一阵子，他居然给张天白师傅下了一笔1.2万大订单，一套完整的堂货：一张夔龙大桌、两把书生帽大椅、一块八公分后厚的敲框阁几板，两只阁几、四条长凳。 憨厚的老木匠惊呆了：“这些物件在我们乡下，也有二十多年不做了，你这个城里老师还真的要做吗？张老师您是跟我开玩笑吧？宽敞明亮新式房子里，摆上这些老东西合适吗？” “合适合适。” “如果您知道我今年75岁，你还要我做吗？” “要做要做，您是我们上虞会做堂货、房货最年轻的师傅了。”张天白笑了，一脸的皱纹笑得像朵灿烂的花。 今年春上，我受朋友所托，也去张师傅那里订货，却被他谢绝了。原来，张天白近年来白内障严重，视力下降，看来张老师的那套堂货该是老木匠的谢世之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