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今,城市里时兴“喝早茶”。凭借“品茶”这途径,交流情感、传递信息、商讨事业,这种休闲式交往,颇受一些人的喜爱与推崇。然,近似这种传递情感的喝茶方式,早年老家农村也曾流行甚广。有所不同的那是在晚间,乡人习称“吃夜茶”。 旧时,农村生活十分单调。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归,什么精神生活、文化生活一概无从可谈。奔走于田头一天后,只能利用晚饭后的间隙时间,聚集于一起,喝一阵子茶,席间谈、聊、论、议,释放情感,和衷共谋,显得十分的满足。用当今的流行话说,是种田人难能可贵的休闲。这就是“吃夜茶”。至今,吃夜茶的情景与情趣,仍为一些长者挂齿回味,道述间彰显得意与热衷。 吃夜茶,有个基本落脚点,大家的美誉是“坐落埭”的户;每个落脚点吃茶人也并非很多,差不多只六七个左右,且每人每天并非必到。这些平时情趣相投、“话得来”的赤脚弟兄,晚饭后将碗筷一推,就会去了“坐落埭”这个家。这家主妇见第一个茶客进门,会领情地抛出一些“你看,我们还这么脏,多难看”,自惭形秽的几句客套话后,麻利地收拾完桌上菜、饭“摊子”,三下五去二的洗涤好碗筷,情以款待、一如既往相敬如宾。这位早到的茶弟兄也毫无拘谨地、“熟门熟路”的提上茶壶、灌上水、生火烧水,拿来碗具准备冲茶。似象在自己家里一样。 这个“坐落埭”的家,灶间都置有老式壁炉子,用的是被柴烟熏得黑煤厚厚的煤茶壶,水取于当时每个农家固有的水缸,这水缸水经多日积淀十分清澈干净,乡人是由衷的信赖。用“塘柴”作燃料。何以叫“塘柴”,我曾问过前辈,他却也说不出典故,只是说从里山人那里买来的,是些不成材的小松树、松枝条。他也说了,这松枝柴本身有松油,烧起来火头旺,水立马就开,只是煤烟多一点。当然了,有茶兄弟平时间将河边岸头的楝树、桕树枝叉,砍来、劈好、捆成团团送过来的,以作吃茶烧水填补。吃茶共享成为共事吃茶。 吃茶,当然坐在于灶头间(厨房)。那辰光没有电灯,一盏煤油灯或一支蜡烛就权当最好的照明了,放置于“灶梁头”这灶间的最高制高点,沉静的黄澄的灯光,以幽暗的亮线照的大家的面部是黄暗一副。大家坐的很随便,没有规矩的坐态,有的坐在灶坑小橙上,有坐在门口椅子上,只有主人家才会坐在饭桌边,大家边喝边聊,真是敞所欲言,灶间就是议事中心。 喝茶人,按理对茶叶有相当的要求,但老家喝夜茶的茶兄弟,对茶叶没多大要求。全是街上买来的“一斤能装一小篮子”的粗枝大叶,大人们喜称为“金兰(斤篮)茶”。这“金兰茶”放置于竹筒、饼干箱等筒罐头,搁置在灶师堂上,这样每天由烧火做饭的热烘,茶叶保持干燥、保持清香。谁要是遇有里山亲戚、难得送来的土制茶,视为“上档”好茶,毫无保留的拿来给大家共享:“好的先吃,好的先吃,吃完了再吃‘金兰茶’”。吃茶,一概用盛饭菜的“义乐碗”。大人们曾对我说,茶杯是过年过节时才用的,是接待客人的专用茶具。这话中之话让我领悟出“喝夜茶”的人就是自家人。 泡茶,没那种优雅的讲究,只是人一落座,茶叶一撮,水一冲就完事。也没用热水瓶之类的容具,边烧边冲边喝就是。大家特别喜欢吃那口最烫的茶:刚注好水,忙不迭地端起碗吃,有的会府身冲着热气“呼”的一吹,稍稍吹开浮在面上的茶叶,“吱溜”一声咂上一口,仿佛抢在茶叶变老之前要品尝一口它的青涩似的,十分满足。然后再等着茶叶慢慢地沉下去,泡出很陈的颜色。茶泡出的是什么颜色,其实大家是看不出。只是茶的汁味或淡、或浓会说一二。 不出多时,吃茶人络绎来到,场面也就热闹起来,一种无拘谨的聊天便会开始。大家天南海北的高谈阔论,“海阔夜潮地”趣说;谈世事、谈家事、谈吃的、谈用的;这个说东家大婆婆、那个说西家小婶婶;有说哪家小孩听话,也说自家小孩读书不用功;今天我遇上了什么事,谁得到什么好处等等。其间,农活、农事是讲的最多且最认真:诸如近来阿三的稻苗发黄了,要赶紧追施肥料了;我家的田水已排得差不多了,小根是否可帮我耘一下田;明年准备种什么品种,听听大家的主意……说得投机、话得入迷,时而哈呼一下,时而沉静小谈,时而那话语或笑声打破村子的寂静。喝茶的是中老年男人,虽有时谈些八卦事,但却不谈两性间的花边事,这不光是怕生是非,其实是一种规矩,是喝夜茶说话的底线。 这喝茶间,或有个别临时赶场入伙的。他遇上急难之事、怀着有求之情,到“茶坊”讨教。大凡这类有求之人的到来,大家会照样热情相迎,“感同身受”的这般、那般点说,或落实具体方法帮护,让其满意而归。 喝夜茶是男人家的特权,不准带小孩子。但我爸去喝的是我四爸家,离我家不远,我会强扭硬拼的经常闹着要跟着去,去那里一起吃茶。发现爸的茶叶总会放得很多,涨开来的叶子占了大半碗。我曾经好奇地偷偷吃上过一口,那个苦涩让我心里充满了疑惑:怎么还会有人爱喝这么难以下咽的东西。爸看到我在偷吃他的茶,他会嗔怪的轻轻的吼上几声,我可还是不理睬,会继续偷吃第二口。 吃夜茶时间过得特快,一忽儿过去二、三个钟头了,有人开始内急,有人第二天要早起办事,便有退席的举止,这时不知谁会先提出:差不多了,该回家了。大家才渐次散伙。互相说上几句“走好”、“明天话”告别言语先后离去。这时其实有“二更”天气了。 老家农村的吃夜茶,现已淡出,但父辈们那种古老的生活情调、文化享受、精神依托,久居于我的记忆之中,成为我时刻告慰自己的佐料。现今我也有了吃茶的嗜好,平时独自吃茶间,凝神飘着云雾般热气,会如是飘回到小时看老爸捧茶碗场景,却未能认定我这茶与爸当时的茶有何之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