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妻去上海做保姆是1992年3月11日,是百官大儿子成家的第五年、是智障老二误食农药离世的十周年、是老三结婚的笫三天,此事至今还历历在目,且备感辛酸。 那几年我盖屋、买房、娶儿媳妇,寅吃卯粮负债三万余元,我虽教师吃国家饭,可工资不高,而妻簟匠手艺被新兴的塑料产品所打倒,簟匠己渐渐淡出历史舞台。三万余元不是小数目,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还清。照理说“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可妻却说为儿子盖房、买房、娶媳妇是父母的责任,宁可自已苦几年,决不能让稚嫩的肩膀压债。妻外出挣钱确系家境所逼。 临走的前一天夜晚,我和妻走到母亲的房间,妻对我娘说:“姆妈,我明天要跟吉芬姑妈去上海做保姆,阿萍(小媳妇)刚来,由你提调、照料我放心,我去赚几块来,给家里补凑补凑。”母亲怎么也没有想到孙媳妇刚进门,儿媳妇就要走了,立急眼泪汪汪地说:“阿英,侬力气大武作好,做保姆侬吃不消格。侬性格躁,要淘气格。”“姆妈,气,我会忍,我知道吃人家的饭,当然要替人当狗唤。”一个倔強的她为了家,竟把尊严、人格都豁出去了,情愿做狗听人唤?我一阵酸楚,泪眼盈眶。 笫二天,我送妻到百官,她遵照吉芬姑妈的吩咐,把半头白发染成黑发,买了一件青色花格子上衣,一条黑色的裤和一双低帮的绿色球鞋。当妻在火车站换上新装后,我惊呆了,结婚三十余年,我竟笫一次看见平时篷头扑尘、土里土气的妻子,竟也如此靓丽。 火车快要进站了,我把学校单位的一叠信封、信笺及一小本子塞进妻的背袋里,叮嘱她说:“你找到工作要立急来信。出门时要带上小本子,里面记着我的姓名、单位、联系电话,还有上海牛吉姑妈的地址、电话。你有困难去找她。”妻和吉芬姑妈说着笑着,丝毫没流露出她笫一次出远门的恐惧和担忧。 “我又不是呆子。”妻轻轻地说。突然,汽笛响起,火车进站了,妻头也不回地朝站台走去。在火车启动的时刻,只见妻在窗口向我招手,我忙跑过去,她哭着大声喊——“阿言,侬要管牢这个家……” 是夜,我躺在床上,泪水止不住的流,我恨自已无能。为了还债,居然让一个没有文化、五十出头农村女人,去车多人多的大上海挣钱。她是在我生命的低谷时,听从她善良父母的安排,来到我这个“五类分子”的家, 她若有三长两短,我还是人吗!?想到此我不寒而栗,把头埋进被里,“呜呜”地哭出声来…… 在盼等妻信的日子里,我常常彻夜难眠,妻的形象象蒙太奇镜头似的展现在我的脑海里。她虽不懂“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的爱情箴言,却是一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女人。她到我家后,大食堂不久就解散了,社员粮食十分困难,许多农户掘葛藤根,狼基根,可我小气薄力,难以胜任。妻知道家里三餐难以为继的困境后,并无丝毫后悔之意,而是跑到娘家一番哭诉,当岳父母知道我家的实情后,把妻在娘家的半年口粮送了回来,年关还送来一袋年糕一斗糯米,让我度过了难忘的春节。 第二年,我和妻咬紧牙关,勒紧裤带,开始了艰难的自力求生。我抓紧自留地拓展和种植,妻晚上在煤油灯下打笠帽,常至深夜。有时,我一觉醒来,妻还在楼下编织。她常常在天蒙蒙亮挑着笠帽去大山村兑六谷。大山岭十里上坡,弯弯曲曲穿越在毛竹和松林中,时而石步,时而泥路,负重上山十分艰难,可妻不怕苦不怕累。大山,我曾经教书过的村庄,她竟不顾先生师母颜面,挑着笠帽去挨家挨户的兜兑六谷,实在跟讨饭相差无几。妻挑回一袋袋六谷,让我家度过最困难的时光。 接到妻的笫一号信是4月8日,信是她东家代写的:服侍八十一岁有轻度痴呆的老太婆,工作轻松,吃住舒服。可我还是放心不下,给牛吉姑妈去了信。姑妈很快来信说,“工作不辛苦,吃住尚好,只是工钱少了点,每月只有一百元。” 当我收到妻笫二号信时,她似乎很高兴:东家应允她每日下午抽出两小时去做钟点工,每月可多挣三十元。结尾处却写着“穷人命贱福大”, 叫我不必担心。 “穷人命贱福大”,我心知肚明。 1962年7月初,妻腆着大肚皮跟我一起去村域近旁的乌家山去翻番薯,妻双手捧着大肚皮,犹如捧着一只大西瓜,艰难地向上走,到了地头满脸通红,大汗淋漓,坐在栗树荫下小憩。她见我笨手笨脚不顺眼,一步一步地走到我旁边,我翻下株,她翻上株。突然她一个趔趄,朝前扑倒,我连忙去扶,她却象一个大酒甏似的滾了下去。我大声喊:“抓住番薯藤!抓住番薯藤!”她又滾过了一畦。不幸中的大幸,滾到笫三畦,她终于抓除了一束番薯藤。我把她搀起来,她却笑着说:“还好,没什么,没什么。”至家后,吓坏了母亲。她点上一柱香,扶着妻先拜灶王菩萨,又拜堂上祖宗,口里不断地祈祷。是夜,我提心吊胆,可妻却呼呼地睡着了。8月1日午时,老大来到人间,虎头虎脑,毫发无损,我说——穷人命贱福大! 收到妻的笫三号信,我惊呆了,她居然独自去了浦东“天马助动自行车厂”当厨工,还能独自摆渡来城隍庙看她的小姐妹,俨然成了一个上海人。使她更高兴的是百官大儿子,开着小车(单位公车)去浦东,硬要接她回家。许多职工都说“王阿姨福气好,儿子孝顺”。 收到妻的笫四号信,已在8月初的暑期里,这是一封回信,她同意下半年回老家,去我单位学校当厨工,她也十分感谢徐校长的照顾。我把妻接回来是8月25日, 没有去家里,直接去学校报到上班。 如今我们虽盼到春暖花开,太平盛世,却满头银丝,老态龙钟矣。 我和妻是中国父母中极其平凡的一对,我们所经历的年代是共和国最艰难的时光。今天,我要大声的说一声——普天下的儿女们,你们不要因为父母的一些过错成了你们不孝的理由;你们不能以当今的标准来尺度你们童年、少年和青年;你们更不能为区区几块赡养费,手足争斗,纠缠不息,使父母伤心。要真心实意地善待父母,让他们愉悦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