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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钟振荣
发表时间:2017-12-28 13:58:21

 

 

 

妹妹的青春年华

 

金慎言


妹小我四岁,父亲为她取名金缕华,是缘于唐诗“劝君莫惜金缕衣” 一句。父亲反其意用之,隐含着父亲对女儿的祝福,寓寄着父亲对女儿幸福的希冀。

我七岁那年,我们从大家庭分离出来,父亲长年教书在外,家里只有母亲、妹妹和我。新家的建立,迫使母亲上山砍柴,下地种菜。母亲出畈劳作时,常把照顾妹妹的任务交给我。她像我的一条尾巴,影形相随,使我的行动大受拘束,我骂她,打她,常使母亲淘气。其时,我的顽劣引起父亲的注意,从九岁起,父亲带上我,离开了家。

1952年,我们举家搬迁到父亲任教的“前枫庙”。庙前有一大片枫树林,一到秋天,层林尽染,一片火红。林之尽头,有一条山涧,清水蜿流,水声叮咚,这是母亲打水、淘米、洗衣的埠头。时年我十四岁,妹十岁。

十岁的妹,细皮白肉,西式短发,背带裤,白球鞋,一副男妆,是父亲的宝贝。酷暑炎热,红日西垂,母亲早早在道地里泼上几桶水,把小桌搬到道地里,做好驱蚊的烟堆。吃罢夜饭,月光下,父亲调教出来的妹妹像“鹦鹉”一般开始鸣唱。从“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继而到“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那么的滚瓜烂熟,流利酣畅。父亲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夸奖“聪明,聪明!”从父亲的笑声里我也觉得妹确是文学苗子,其博记悟性实在过人。既而新课开始,“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父亲说一句,妹妹学一句,直到烟堆熄灭,夜阑人静。可我对受宠的妹妹不以为然,因为母亲爱我、宠我。

家,好景不长,如昙花一现。1957年父亲在整风中“中的”,逐出教坛,去农场改造。栋梁断裂,大厦已倾。我是一棵秋风中的枯草;妹则是一朵落地的花。1960年妹初中毕业,求学无望,回老家太平山。那是大跃进的年月,农村吃大食堂,早工夜工,热火朝天。可妹手不会提,肩不能挑,难融这个大熔炉。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整天闷在家里,无事可干,右派父亲的阴云笼罩在她的头顶,使她一筹莫展,陷入痛苦的深渊中……

1961年我结婚,开始时,新嫂子的到来妹十分欣喜,她会编织笠帽、土箕、竹篮等物件,又会挑担、割草、办猪草,全年能挣三千多工分。可妹不会农活,也不会烧茶煮饭。姑嫂本来就是一个棘手的家庭问题,而妹和妻是完全不同的两类项,委实难以合并。而更大的分歧是生活习惯、话语交流,一粒相骂的种子在暗暗地滋生着。

一天,妹妹向嫂子学习打笠帽,先从“六洞眼”学起。其嫂手把手教她,几根极薄的竹丝,上下左右翻滚,一眨眼,一排整齐六角形呈现出来。接着几根竹丝上下一连,笠帽尖角就出来了。可妹一双纤纤素手,拿着竹丝却那么沉重,一个简单的开头,学了三四天才学会。拜师学艺,是一个艰苦的过程,而妻俨然以师傅的口吻教训妹、斥责妹,大大地挫伤了妹的自尊心。大约一个多月的学打笠帽,姑嫂的成见与日俱增。其时,我在大山村校教书,又不在家,而母亲表面要护着媳妇,内心却同情女儿。隔三岔四的暗斗,妹有苦无处说,梦中常依稀见到农场劳改的父亲,一觉醒来,泪湿枕头,一个逃离家庭的念头时刻浮现在妹的脑海里。

妹想走,母亲也希望她早日出嫁,嫁一个贫农的身强力壮的汉子,条件差些无所谓,千万不能再嫁 “地富反坏右”。母亲等着、盼着,却没有介绍人来上门说亲。可妹自己相中了一个人。

王某,贫农,母亡,高小文化,大队会计。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却不会上山打柴,下地干活,整天叼着烟,唯一本事就是会拨算盘。母亲认为农民不会上山下地是一片“浮萍”,生存无根基,后不了了之。妹的第二次恋爱,我清楚,至今还为妹可惜。

1962年下半年,我被调任芦田完小做负责人。可当开学之际,大队坚决不让我走,要我在本村任教。在万般无奈之下,我跟四明山区校联系,由妹妹代我去芦田完小任教,区校姜校长也同意了,芦山公社史校长也欢迎。史校长是我的上级、好友,中共党员,嵊县人,单身。他见妹漂亮,文化水平也高,开始向妹靠近。妹也觉得史校长素养低一些,但诚实憨厚为人不错,可半年后却杳无信息。事后获悉是区校党支部因我父亲右派之故而未获批准。第二学期,大概是上述事件之牵连,区校调妹去大岚公社黑龙潭小学代课。黑龙潭在山坑里,两山对峙天似一线,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其时妹通过同学介绍,正和一位驾驶员何师傅通信,可妹到黑龙潭半年,却像断了线的风筝。在妹拒绝了一位民兵连长的无礼要求后,真相大白,村里扣压了何师傅的三封信。

1963年秋,终于有人前来说亲,男方是下管东里村人。我明知内情:新郎年龄应在三十以上,复员军人,却是地主成分,还有后娘和同父异母的两个妹妹。我如实禀告母亲,投反对票。谁知新郎已通过其姐牵线,与妹有几次会晤细叙,介绍只是走过场而已。

1963年初冬,一个寒风凛冽的清早,霜白如雪,妹把苦和泪全吞进肚里,毅然背起一只布包悄然走了。不办酒,无嫁妆、无亲人护送……依稀记得:母亲没有哭,抱着刚出生的孙子,在灶间里默默地坐着;我和妻照样出工去挣“一直头” 工分。写到此,我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妹不是嫁人,她是仓皇逃命!

我去妹妹家已近年关,是送几株杉树去的。杉树是我大山村教书时,听母亲吩咐买的,原准备给妹做嫁妆,因妹走得突然,更主要是家境穷困,请不起箍桶师傅而耽误了。此事我一直非常内疚,有一层负罪感,觉得对不起妹妹,送杉树是我主动提出来的,母亲也高兴。杉树车到东里妹妹新家的道地里,邻居们都围上来,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长而直的大杉树,都夸我这个兄弟好,我却羞愧不已。

姻缘的事,好像确实是前世注定,妹和妹夫相差十一年,却是黄金搭档。妹到东里村后,判若两人:山里田里、烧茶煮饭、养鸡喂猪样样都干。妹在生命的征途上,累过、病过,痛过,哭过,怨过,恨过,都化作一缕缕不同色彩的烟随风飘散……

人生之树,一路春风相随,枝粗叶茂固然好,但枯木逢春,硕果累累,更值得炫耀自豪!妹青春苦涩,晚年幸福:如今妹夫八十多岁,享受退休待遇,身体硬朗,尚能执锄种菜。妹仍能料理家务,井然有序。更可喜者,三个女儿事业有成,身在城里而心在东里,都把老家当做家,把三间旧屋翻建成一幢小别墅;漂亮美观,安全舒适,让父母安享晚年,也为他们自己留住乡愁植了根。节日里,驱车前来,济济一堂,其乐融融。

何以如此?国顺则家安,国昌则民乐啊!我衷心祝愿妹夫妹妹健康长寿,多享几年福!

 

 

 

 

[此帖子已被 钟振荣 在 2017-12-28 16:00:24 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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