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振荣
发表时间：2018-03-24 21:21:16

乡土习俗之三：过 年   潘信涛 春节是我地最为隆重的节日，习惯上称之过年。各个朝代对过年假日大致都有规定，民国时期把正月初一（元旦）改称“春节”以来，法定假为三天，而我地民间约定俗成，大致是过了“头五头六”，到正月初七才开市。而在农村里，其实际欢庆过程，几乎贯串正月初一前后约月把时间。在这个时间段，天寒地冻，在田野里忙碌了一年的农民，可以稍微松驰一下。学校也放假了，外出的亲人也该回来了，合家团聚，祭祖拜年，走亲访友，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从我懂事开始，最向往的日子就是过年，一过腊月二十，就扳着手指算日子，到了新年，有新衣鞋穿，有好吃的，好玩的，有压岁钱，还可以走亲戚。可是大人们的心情却不一样，他们要筹划过年的开支，用以等办年货和各种省不了的应酬。经济条件差的人家，除了准备过年待客等人情，还要筹钱还债。少数贫困家庭，连日常生活也难过，在他们眼中犹如一个关口，所以又叫“年关”。人常说过年时，“有钱人家舂糕裹粽，穷苦人家东冲西冲。”不管怎么说，年还是要过的，正所谓“年年过年、年难过，年年难过、年年过”。 到了腊月十八，旧俗要开始清扫房舍，擦洗家具，叫做“掸尘”，有“十八掸尘，越掸越发。十九掸尘，越掸越有”的口头禅。过了腊月二十，就拉开过年的序幕，这以后日子也称“夜”。如二十日，称二十夜；二十一日，称之廿一夜，依此类推，直到三十日大年夜，以示“夜以继日”过年忙了。 在此期间要磨粉舂年糕，裹粽子，置办年货。如购春联、窗花、年画、门神、灶神、祭祀用品、开年拜年的礼品，及鱼肉、果蔬、油酱等，女眷们还得赶制春节穿的衣裳、鞋袜。童谣说：“二十夜，连夜夜，点起红灯缝绣鞋，穿着新鞋拜爷爷，爷爷话道勿要拜，嘦倷小辈年年勥①（乡音读：wà）。” 二十夜开始，我爹会在村东小桥头的大路边立一根竹子，挂上一盏灯笼，上面遮顶笠帽以防被雨水浇灭，一直点灯到大年夜，每晚如此。这是我家的旧规，祖母说：年夜头往来人多，有讨债的，避债的，过年回家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这种简易路灯，当时很常见，称之为“天灯”，是一件功德事。 腊月二十三日，又叫小年夜，要送灶司菩萨上天向玉皇大帝汇报凡人的善恶，主一家祸福，至年三十夜才回来。送灶神均用素菜果品，不用荤腥，有给灶神上供饴糖（麦芽糖）的说法，使他老在玉帝前多讲此好话。过去农村烧农作物秸杆的砖土灶，灶台上有长长的烟道，灶君堂就砌在烟台上，贴着灶司神像，廿三夜揭去，三十日夜接回灶神后贴上新神像。 儿时我最喜欢是舂年糕和裹粽子的日子，轮到我家去舂年糕，可以跟大人到糕店里吃“糕结团”，还可以看师傅们用糕粉捏猪、羊、鸡等五牲，做元宝、聚宝盆等。平日家里很少能吃上白米饭，每天有一顿米饭，至少是中农以上的殷实人家了。平常人家一天三餐六谷糊、麦屑饭，或粥等已很不错了。少量的粳米或秈米年糕，是祭拜天地和待客的，我叫它白年糕。自己吃的是黄的六谷（玉米）年糕和紫红的粟年糕。在舂糕的时候，可以尝到白年糕团。 烧粽子要费很长的时间，谷草、麦秸不耐燃，大多用六谷蒲头做燃料，而且一般都要傍晚煮的，因之我和弟妹们早就占好了“灶下底”的好位置，坐在六谷蒲头（脱了粒以后的玉米棒子）上，打算等粽子熟了尝个饱，边烧火、边听大人讲故事，闻着粽箬的清香，身上暖洋洋的，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腊月廿五是煸爆日，要炒瓜子、花生以备春节招待客人，同时炒些蚕豆和六谷，是给小孩子过年的零食。除了廿五夜，再就是端午节，才能吃上雄黄炒蚕豆，这是孩童时代很美的零食了，要用酒盅一盅盅的分着吃。在炒之前，一定要先炒稻谷，而且必须是糯稻谷，将糯谷爆成一朵朵米花，象征来年家庭糯笃笃，和睦美好的象花一样，并边炒边唱： “煸爆金，煸爆银，煸爆得老鼠眼睛瞎，猫眼睛亮。” 煸爆结束后，就着灶头的烫锅水，合家老小都要汰脚，叫“汰老虎脚”，以保佑人人健康，有老虎一样的脚力。按老规矩，煸爆日是不能宰杀牲畜的。 春节前还有一项隆重的仪式——送神，就是鲁迅先生笔下的“祝福”，我地一般叫“谢年”，意即拜谢一年来上天赐给的福禄和对来年的祈求，一般在廿三夜至大年夜之间举行，由家里的男主人主持。家人按辈份大小依次行跪拜礼，供品用猪、鸡、鱼等三牲，富贵人家则加羊、鹅等五牲，有三茶六酒、年糕、粽子，还要放上煮熟的鸡血、盐、豆腐干和一把菜刀。送神结束后，随即祭祖，习惯上叫“过年羹饭”。 旧时还有一种“分岁”的习俗，分岁时除本家人，还要请房头里长辈和至亲的族兄弟一起聚餐，往往趁着送神、祭祖时丰盛菜肴来进行。 所以过了小年夜以后，人们相逢，都会用“分岁了没有”的口头语问候。这与别处除夕夜的团圆饭才叫“分岁”有所不同。送神以后至正月初一，习惯上不能出借任何物件。 除夕接灶司菩萨从天上回来，同样须上供，氽氽（即汤圆）不能少，当日合家都要吃的，叫“团圆果”。 除夕的夜餐是全家人的团圆饭，菜肴相对比较丰盛，对小孩子也不加限制，有“正月初一的穿，三十日夜的吃”之说。饭后长辈会给小孩分“压岁钱”，红包应放在枕头底下，须到正月初一早晨才能拆看。 大年夜要做的事还有不少，如贴春联、年画、窗花，换上新的灶神、门神像，把红纸剪成的元宝粘在米缸、谷厨和斗、秤等度量衡上，要准备好大年初一接神的供品，留好隔年饭，还要搬过年火熜，必然保证火熜内的火种至次日清晨不熄灭，以象征薪火年年相传。当晚每人床头予放一块糖果或糕饼，次日一醒来就要吃的，旧俗有正月初一空肚打呵欠，当年会得病人，须先吃过烟火食，就无碍了。 大年夜临睡前，扫清垃圾后，把所有的扫帚集中在一起，并横放在地上，这有两层意思：一是正月里客人会比较集中的来，以节省菜肴；二是扫地帚象征家里的男主人把财富扫进来，辛苦了一年，让扫帚好好地休息一下。 大年夜有两类人最难熬：即讨债者和欠债还不上的人。当时的商铺有赊欠货款的习俗，对略有身价的买主，商铺会给开立一个“折子”，也叫“存折”，购物时只要在折子记录一下，可以不付现金。既可以予存钞票，也可以赊欠货款，到端午、中秋等节日结一下账，但到过年必须清欠。另一类是借债还不上的穷人。旧俗有过了除夕半夜的十二点，就不能讨债的规定。否则会犯众怒，所以对于债务人双方，大年夜是一个“关口”。 那时，从小年夜起，就经常看到肩背钱褡的店铺伙计，来往乡间道路催收账款，或在欠债者家中坐等着迫债。而还不上债的户主，只能在外避债，直到三十日半夜才可溜回家，其窘境可想而知。这也算是一种过年。 正月初一，人们都得穿上新衣，即使没做新衣裳，也至少得穿新鞋，穿上新鞋，一年身体健康。开门第一件事，便是“拜天地”，也叫“接神”，供品是用米粉制作的五牲、三茶六酒、水果和年糕、粽子加藕茶。随即去叩拜祖先的“神像”，早先没有照相，就用彩色画就穿着清代装束的祖宗画像。然后向长辈拜年，长辈尚未起床，是绝不能拜的，须待起床就坐后方可，否则是犯大忌的。 早餐前，先喝糖茶，然后才吃年糕、粽子和藕茶，以祝愿一年的生活甜蜜，读书的年年高中，做生意的路路通，财运亨通。 春节里要讨吉利，有许多忌讳。初一出门要择喜神方向（历书上记载），逢人须说“恭喜恭喜”、“恭喜发财”等，回称“同喜同喜”、“大家发财”等吉庆语。不能说“死、病、穷”等丧气词，即使避免不了，“死”应说成“老还哉”，“病”应改说“不大适意”等等。正月初一家里不能扫地和往外倒垃圾，否则会把财运倒掉的。烧饭应用油荳杆、糯稻草做燃料，以示富有、和睦。 大人会告诉孩子，出门做客，要请长辈坐在八仙桌的上首，自己坐下横头，长辈开筷后自己才能动箸；餐桌上有一碗“摆鱼”是不能吃的，只能看不能搛，它是“年年有余”（鱼）的彩头；别吃鸡爪，否则会撕破课本的；碗盏要端牢，绝不能敲破，摔破碗盏那是不吉利的等等。有客上门必先奉上糖茶，如遇贵客则再泡一盏加上金桔、橄榄的茶叶茶，称之为“元宝茶”。春节的餐桌上，必有年糕、粽子。 那时的习俗，正月初一，除了拜本家祖先的坟岁，一般不外出做客，自正月初二开始，才是走亲戚拜年的旺期。民国时期，政府也有明文禁赌的，镇上的警察，有时也会下乡以抓赌为名而捞点外快。但正月初一至初六，对搞赌是开放的。我就看到警察局旁边的庙道地里，也有不少人在“推牌九”，连警察自己也参与的。 自初一开始，有附近庵、庙的僧尼到各家“贴年签”、放筷的，在施主的大门边贴上一张红色的“菩萨灵签”中的大吉签，并放一把白竹筷，施主必回赠年糕、年粽。 同时，不断有手持“元宝”或“小扫帚”的乞丐，唱着“新年大发财，元宝滚进来。”“扫帚扫财宝，扫到店王奶奶灶间头，仓里头，有福有寿年年有”等唱词来乞讨。也有拉胡琴、敲简板的，唱小戏的，这些都不能回绝，都要给予一些杂粮或年糕，图个吉利。 正月初一晚上，家家很早闭门就寝，历来相传，大年初一晚上不能点灯火，否则老鼠会拜堂。我以为这是因年夜头人们都累了，初二开始又要招待来客，给人们以一个休息的借口罢了。 正月初二开始，沿途都是走亲戚拜岁的人流，“小时外婆家，大来丈母家”，什么大姨、小姑家都得去拜年。那时拜岁必备的礼物，是向南货店定装的四方梯形的草纸包，上面覆盖着红绿纸，里面无非是红糖或枣子，新女婿上门则用桂圆、荔枝。两只包搁在望亲专用的“提盒篮”上，篮子里面装的截成寸把长的甘蔗和荸荠。 这种“包头”，春节每家必备，一般都是你送来、我送去地交互赠送。人们戏称它为“黄狼包”，意为黄鼠狼拖鸡，是去亲戚家吃鸡肉的必需品。“拜岁大军”，也戏称为“鸡肉部队”。拜岁一直要延续至元宵节前后。 春节期间，小媳妇们为招待客人，忙得团团转，直到元宵节后，才能回娘家拜岁，开始她的“住娘家”生活，至少住个五天、一星期。 镇上的商铺一般在初四开始营业，初五请财神菩萨。村子里除手工业者和货郎小贩等人家外，当时单纯种地的农户都不兴请财神菩萨。 至于元宵节嵩城庙灯会，久已失传了，我没亲历过。不过正月十四“照坏虫”的习俗，还在流行。每到十四夜间，小伙子们擎着火把在田畈里奔跑，一边喊着： “照坏虫，别人家作稷像薄荷，伢家作稷像滚龙。” 以驱赶害虫，保来年农作物害虫少，长得好。在当时科技不发达的当时，也是一种无奈之举。   说明： ①勥：在崧厦乡音中，人力强健者称之为wà。但查字典，wà字音中没有“力强”含义的字，故暂借“勥”字以代w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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