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中孔子回答学生的问话,都是活的,并不是死板的,就好象是不同的病人来求诊,孔子则根据不同的病情,开出不同的药方。在《论语·先进篇》中,子路问“闻斯行诸?”就是这样一个有名的故事: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对这一个故事的理解,南怀瑾先生在《论语别裁》中讲解的非常好! “这是孔子的教育态度、教育方法。同时由这一篇书,也反映自己作人做事的一个反省。子路问,听懂了一个道理之后,马上就去做吗?就言行合一去实践吗?孔子告诉子路说,你还有父母兄长在,责任未了,处事要谨慎小心,怎么可以听了就去做呢?另外一个同学冉有也向孔子问同样的问题说,听了你讲的这些道理,我要立刻去实行吗?孔子说,当然!你听了就要做到,就要实践。他答复这两个学生的话,完全不同。公西华听到以后,觉得奇怪了,跑来问孔子说,他们两个同样的问题,你的答复却完全不同,我越听越不懂了。‘敢问?’——敢有不敢的意思,这就是说我现在鼓起勇气,要请你原谅一下,请告诉我,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作两种答复?孔子说,冉有的个性,什么事都会退缩,不敢急进,所以我告诉他,懂了的学问,就要去实践、去力行。子路则不同,他勇敢,‘兼人’——生命力非常强,他这个人的精力、气魄超过了一般人。太勇猛、太前进,所以把他拉后一点,谦退一点。 在字面上只看到孔子教育的方法。我们在教育界久了,有时看到太用功的学生,也是劝他多休息、去玩玩,太懒的就劝他长进一些、多用功一点,这大家都做得到,何必孔子?但这只是文章的表面,进一步就看到孔子对学生的培养。首先,我们知道子路是战死的,非常勇敢,最后是成仁的烈士。孔子早已看出他是成仁的料子,所以他说‘由也不得其死然’。这句话不是骂他,而是感叹。如果当时孔子稍稍鼓励他一下,可能早就成了烈士,不会等到后来卫国变乱才成仁。所以孔子在这里警告他,你的父兄家人一大堆,要先对个人责任有所交代,然后才可以为理想奋斗。如此,以中和子路过分的侠情豪气。而冉有则是安于现状,不大激进的人,所以孔子不大愿意他出来做事。结果他在鲁国季家,竟然弄起权来了,那么孔子就鼓励他,跳出现实的圈子,要有独立不拔的精神。” 所以,以前有人不了解《论语》,不明白孔子说话时的相对性,就指责孔子说话没有道理,好象自己比孔子高明似的,其实是连《论语》也没有读懂。比如《论语·学而篇》中: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白话:父亲在的时候,观看他的志向,父亲死了以后,观看他的行为,三年不改变他父亲的原则,可以称为孝了。 这一段话就一直被人误解,原因是条件被人放大,认为不论好的、坏的,都要遵守三年,不得改变,才能称之谓孝。其实,我们只要想一想,就算是一个普通的人,也不会可能去劝别人:父亲的坏事,儿子得再做三年。何况是孔子。 那么,孔子到底是何所指呢?我们不难想象,孔子在发表这一段对话的是候,是准对诸侯的太子而言的,他们是准备子承父业的人,孔子教导他们说:刚继承王位的时候,不要急于改变人事政治,只少应该三年保持不变。一来是对父亲的尊重,父亲生前安排的人事,一下子全部推翻,是对父亲的不孝。二来,也是治国稳健的方法,一上台,没有对国事深彻的了解,就急于改革,恐怕容易引起国家的混乱。 所以,在《论语·宪问篇》中,子张就问到这一个问题: 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白话:子张问:《尚书》记载说:“高宗在父亲死后守孝,三年不发言论。”这是什么道理啊?孔子说:其实不一定只有高宗,古代的人都是这样。君父死了,国家大事由百官掌管,自己在守丧的地方听取汇报,这样三年。 因此,我们可以理解,孔子所说的“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其实就是古代诸侯的传统孝道,并不是孔子的创新,也不是准对一般家庭而言,更不是毫无原则的,连坏事也要做三年的说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