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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多数人的现代化
王小强:有个问题,在我脑海盘桓多年。1992 年,我在剑桥时读了你这本书。当时Peter Nolan异常兴奋地向我推荐,还把你来访的细节,你的神态、作派,从头到尾,讲得神采飞扬,说你像个大孩子。—赤子之心“率性谓之道”也。我读完很受震动,和Peter讨论时,我俩都说,你提出了一个不仅关系中国而且关系人类前途的大问题,在这种时候,大多数学者没有几个能看懂。因为那时苏联刚解体,改革方案如火如荼,全神贯注“休克疗法”,我的博士论文就是批驳科尔奈和萨克斯。根本没有人会从你这个角度,开宗明义提出,(1)经济体制改革,(2)发展方式选择和(3)国际经济、政治和战略格局,是一个不可分割的“三体问题”,必须统筹考虑,找到“综合解”。所以,我心中一直纳闷,众人都在热议改革、转轨。中国过去说“超英赶美”。你偏偏提出,既不是“超”也不是“赶”,不仅体制不能照搬西方,连生活方式、生产方式都不可能照搬!改革浪潮鼎沸之时,堪称绝无仅有。而且,书中提到,你是从1984年底开始这样考虑问题。你怎么会别出心裁,想到这头上来了?
邓英淘:这个问题其实比较偶然。80年代初,党中央提出20世纪末实现小康、21 世纪中实现现代化。当时关注了一下,查资料的时候,发现有点不太对劲。那时间,中国刚刚吃饱肚子,经济处于较低水准,1980年人均消耗能源0.6吨标准煤,翻两番不难实现。但是要实现现代化,一看美、英、法、德、日等发达国家,人口加起来还不如中国多,大概占世界人口一二成,消耗能源却占全世界的六七成。我当时就想,假如将来我们发展到和他们差不多的发达水平,中国人口这么多,算算账,不得了,世界能源消耗量必须翻一番还多!譬如当时美国的现代化,人均消耗能源11吨标煤,日本、德国、法国将近六吨,意大利也超过四吨。咱就按日本的水平算(因为日本的能源利用率在发达国家中最高,所有能源都从海路运输,平原高度集中,没有长途陆路运输成本),照样不能想象。所以2010年,奥巴马总统在澳大利亚对媒体公开宣布:
如果超过10亿的中国居民过上和澳大利亚、美国人现在同样的生活方式,那么,我们所有人都将处于非常悲惨的境遇,很简单,这个地球根本无法承受。
不仅如此,还有印度呢,巴西呢,越南等东南亚国家,埃及等非洲国家……,如今地球已经70亿人口了,到本世纪中叶,要达到一百亿。大家都要现代化,如果人均按五吨标煤计算,就是五百亿吨,当量又不对了,相当于现在世界能源消耗的五倍!研究这类问题时,当量变换经常要在脑子里想半天。到那时候,我估计石油价格得上千美元了,你怎么用得起?小康,吃饱穿暖,对资源要求还不很高;小康以后,实现现代化,这样行不行?能不能支撑?为此,我提出来了“双重压力”问题。第一重压力容易理解,咱们比人家落后,也要现代化;第二重压力,世界资源基本上已经所剩无几了,如果占世界人口70~80%的多数人都要现代化,能源消耗必须得翻两番、四番,这个地球明显承受不住。所以当时就在思考,现代化不等于西方化。有没有一条道路,其资源基础和生产方式,包括生活方式,大多数人都能现代化,而不光仅仅是少数人的现代化?西方现代化的经典模式是,我现代化了,你就别现代化了。我们肯定不能是这种模式。
提出“资源短线制约”,是1986年写的。接着体改所的鲁利玲找我要文章,我说再写原来的老题目,重复,没意义。我是1985年开始想这个问题,开始搜集资料,各种矿产、各种资料,当时已经形成了东西,于是乎又写了一篇文章,登在体改所的刊物上,这就是《新发展方式与中国未来》这本书的缘起 。
王小强:原来也是哥伦布磕鸡蛋哩,真理从来都是平凡的。80
年代初,石油还是咱出口换汇的大头哩,你真是“杞人忧天”呀!
一转眼,20多年时间过去,中国成为最大石油进口国,进口依存度
超过美国,眼瞅着就要跃居全球石油消费之首。美国人估计“到2030年,中国国内的石油将只能满足四分之一的需求,剩下的必须进口”。走出去,中东敏感上非洲,哪儿找着油哪儿出事,叙利亚
动荡,南苏丹独立,利比亚颠覆,……要说她们民主不够,科威特是酋长国,阿联酋是酋长国,卡塔尔是酋长国,巴林是酋长国,约旦哈希姆王国,阿曼苏丹王国,沙特更是全世界两百个主权国家中
唯一一个干脆拿皇室命名的,个个得到美国民主的精心呵护,亲密无间,安定祥和。阿盟的长袍酋长去检查西装革履的民主选举,媒
体报导欢欣鼓舞,不觉得滑稽。一个萨科齐出面,搅和得咱三万人撤侨,媒体还沾沾自喜“大国风度”。设身处地,今后非洲谁家还敢跟咱在油气资源上“双赢”?
到这份儿上了,选择发展方式,仍然继续很少人明白,很少人
操心。而你,从调研农村沼气﹑养猪等各种案例,到雅鲁藏布江调水,《再造中国》,《西部大开发方略》,《西部大开发调研实录》之一、之二 ,《再造中国,走向未来》,《新能源革命与发展方式跃迁》,一路不停,一口气没喘。
邓英淘:虽然这个问题很大,当初还有其它很多急迫的改革和
农村问题需要研究。但我习惯将一些感兴趣的问题放在脑子里,随时搜集数据,待数据多了,思考成熟了,就可以搞出来。从86年开始,那时已到了发展所,在所里申请一个课题,大概87﹑88两年时间,形成五个专题报告。第一份报告我记得实际上是批判宋国青的讲法,解放以后,我们不欠农民东西,国家给农民的,和通过剪刀差拿出来的东西,实际上差不太多。崔晓黎算了一笔大账,国家从农民手上低价拿了五千多亿,再一算低价化肥﹑低价农机具等等,也五千多亿,哪有剥夺农民?第四份“发展研究报告”就是我给你的这个,把文章进一步扩展成〈新发展方式与中国的未来〉,1988年9月印的。89年我回到社科院农村所 ,当时觉得研究报告还是比较粗,有些关键性环节还要深入,但我负责科研组织协调,工作很忙,不能一门心思只做这个,就继续留心,还是我的方式,思考不成熟时就搜集资料。
记得中间做过一次“水葫芦种植多重循环利用”的调查,我带一个小组亲自去看过,搞成一个案例。养猪产生大量粪便,粪便处理在所有国家都非常困难。这个案例是靠种植水葫芦,诀窍是解决了水葫芦在北方冬天过冬。冲刷猪圈水的有机质降解80%,加上德国引进的细绿萍,也是水生植物,又把剩下的20%有机物降解80%,这样几乎是清水了。喂猪的所有粗饲料全靠水葫芦!所以1992年,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授予“环境五百佳”称号。这是一个永续循环,而且是一个强化循环,超越了自然界自身的强度。细绿萍也是饲料,全价饲料,营养极为均衡。当时完成了一本书,叫辽宁大洼的《西安生态养殖场》。那时候,除了所里工作和正常研究外,我花了很多心思开始找“活物”—实践中鲜活的成功案例。不能光靠逻辑推理,光推理有时会出问题的。譬如我讲过的辽宁沼气,本来委托一个人写,当时叫“四位一体”。这些技术,说穿了几乎一钱不值!东北冬天温度低,一般沼气一年只能用上四﹑五个月。在猪圈上搭一塑料暖棚,就可以基本上解决全年出产沼气;然后用沼气废渣搞庭院养殖,沼气用来做饭。中国灶台从来烟熏火燎,到人家灶台去看很干净,连灰都没有。
加上房子的玻璃窗很大,通过采光和保温,冬天很冷时 ,室温也能保持在15﹑16度。在你们辽宁啊(指杨莹家),很有意义。我对这些典型非常关注,我当时的直感是,这些元素开始逐渐成型,将来会支撑起一个多数人的现代化,普通老百姓的现代化。
1991年初,中信出版社要出一套丛书,一位编辑看了发展所原
来那些老报告,找到我,让我加加工,扩充扩充,不到三个月就出版了。书里讲的很多东西,当时还在实验室,包括森林化工,现在有些领域已经产业化了。森林可以供给人类衣食住行很多东西,包括人造棉,从树林中提炼。当时我在所里分管科研,不可能成天东跑西跑的,主要就是搜集一些这类数据。
王小强:还有一个问题。87年底到88年初,我随赵紫阳﹑杜润生到广东﹑江西﹑上海﹑江苏考察 ,一路讨论“大进大出”,当时明确特指东南沿海的两亿人口,看看怎么学“四小龙”。始料不及,后来东南沿海变成了经济增长的火车头 ,变成今天这种资源﹑市场“两头在外”的发展方式。结果,一头是外汇储备猛增到三万亿美元;一头是人民币升值本应有利原材料进口 ,人家能源﹑矿产毫无道理地猛涨价。应当说,占了便宜也吃了亏,现在眼看难以为继了。而你91年的这本书,不仅提前说到这些事 ,简直好像是在直接批评这种当时远未成型的结果,包括你讲“跳蚤与大象”的通俗比喻,明确提出“四小龙”的经验不可能成为中国振兴的发展模式。
邓英淘:对,中国不可能走“四小龙”的模式。沿海地区可以
搞些来料加工,挣点外汇也是对的,因为当时外汇很紧张,但是不宜复制推广到全中国。靠这种模式,无法全中国现代化 ,无法实现多数人的现代化。但你要说服人,日本也是出口导向呀!我认为道理是量级不一样。就像跳蚤与大象,跳蚤可以跳到身高两百倍 ,肌肉构造原理相同,大象再拼命锻炼,跳起身高一半都不可想象。猫有猫道,鼠有鼠道。跟跳蚤比弹跳的相对高度,大象绝对没戏。这就从侧面回答了 ,把全中国都做成来料出口加工不行,犯了一个组合谬误:个别不能涵盖全域。就像电影院梯度设计不好,有人看不到 ,站起来看,旁边人一看也站起来,最后都站起来看,又和原来一样了。局部的成功可能演化成全域的失败。我觉得这个机理足以说明这个问题。那时大家兴头很大 ,各地方都想通过这个“短平快”,率先实现现代化,我产生了不以为然的想法。更有意思的是,老虎﹑狮子在食物链顶端 ,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想欺负谁欺负谁;偏偏大象,虽然吃草,从不欺负任何小动物,爱好和平,可是却有一条,豺狼虎豹 ,谁也惹不起!
当时我还有一想法,觉得要完全实现生产方式体系﹑包括生活
方式的现化化,尚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所以,这也不是一个很紧急的事,有点数据就搜集些,成熟点就写点,至于能不能完成 ,从现实的技术体系看,功成不必在我,会有人继续搞下去。所以,这段时间不断搜集了各种类型的小案例,许许多多 ,星星点点。
王小强:你搜集的许多案例,同构中国传统的桑基鱼塘 ,挖塘
养鱼,挖出的土埂种桑,桑树养蚕,蚕屎喂鱼,塘水剿丝﹑灌溉,天人合一,循环互动,永续利用,鲜明体现“参天地之化育”的哲理。问题是 ,光有微观小构造,结瓜还得有藤,还必须全局性的大手笔。这就是你后来又发起组织“水资源调配与国土整治课题组”的动 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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