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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三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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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2-22 16:47: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三人行
一九五七年上半年,农村闹事的风潮,沒多久就以全面实现合作化而平息了,学校里却掀起了反右的风暴。我们当时根本不清楚这内部原因,只听学校党支部书记作报告,说国内有人应呼匈牙利反 党分子纳吉,借帮助党整风机会,猖狂向党、向社会主义进攻,呼吁大家起来保衛社会主义,保衛党中央。从报纸上我们知道,纳吉是个国际反 动份子,他反 共 反 社会主义,是我们不共戴天的敌人。而今国内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与纳吉遥相呼应,攻击 共 产 党专政、散佈今不如昔、污蔑社会主义一团糟,这激起了同学们无比义愤。党支部书记号召同学们起来,用墙 报反击右派分子反动言行。立即有(四)班某位同学,用“谰言如彼,事实如此”的题目,发表文章,贴在学校墙报上,慷慨激昂地反驳右派言论。一时应者云从,造成巨大声势,但只是泛泛之谈,並沒涉及学校某某人。我们天真地認为:右派虽不会是青脸獠牙的妖魔,但总是些穷兇极惡之徒,我们学校里是不会有的。不过,我们从学校领导和教职员工,沒日沒夜紧张地开会,和一改平时相互之间的彬彬有礼,而各自呈现的紧绷的脸孔中,还是感到一种劍拔弩张的气氛。

终于,在暑假到来前的某天下午,天沉闷沉闷的,似乎要下雷阵雨。有三位老师,脸色阴沉地如天上的烏云,在校园中的一棵柳树下,焚烧了他们不能带走的一些物件,一声不吭地挑著他们的行李,头也不回地扬長而走了。既沒有人送行,也沒有人与之道别。学生们远远地、漠然地张望着,听说这三位老师是右派分子,大家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脑海中存在的右派分子形象,与他们挂起钩来。

这是三位我認为教书最好的老师,他们的离去,我是最感惋惜的学生之一。

一位是我们的语文教师,名叫徐仲信,下管人。我刚考入初中时,被选为学习委员,后来因某种原因,丟了学习委员,改任文学课代表,(后来文学与汉语两课合併,称语文课)直至毕业。因为是课代表,我与徐老师联系较密切,也比较了解他的一些情况。徐老师矮矮的个子,白皙的皮膚,显露儒雅倜傥;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透著聪明睿智;高挺的鼻梁,略尖的嘴巴,笑起来现出些小小的狡猾。他满腹经綸,才华横溢,讲起课来,引证据典,通古晓今,侃侃而谈,引人入迷,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讲得兴起,眉飞色扬,手舞足蹈,诙谐生动,满室生辉,同学们个个都喜欢听他的课。只是一下课,他就不苟言笑,满脸凝重,似有着无尽的忧郁。特别是在同事之间,除个别脾气相投之外,对其余同事,更似有一付倨傲不恭之态。这很可能就是他被搞成右派分子的主因。当然,認真说起来,有一条他确是可以与右派分子沾上点边的,那就是他生活有点颓废,若上纲,就是有点小资产階级生活作风。据说他有不幸的恋爱史:他看中了一位女同学,他为她提供读高中、上大学,结果那位她,大学毕业后抛弃了他。从此他心灰意懒,晨吟英文作消遣,午饮太白解郁愁。如若语文课排在下午第一节,往往上课铃响过许久,尚不见他的影踪。此时,就要劳动我这位课代表,前去他的寝室请他。他又有点与众格格不入,不住学校宿舍,径自花钱去白果弄租房子住。于是,我要小跑着到他的租房前,扯开嗓子大喊:徐老师,上课哉!徐老师,上课哉!此时,我从那老式的窗牖格子中,看到他一骨碌从床上翻身而起,一面说:噢,上课时间到啦?上课时间到啦?我说:早已超过七、八分钟啦!他忙忙地、火急火燎地找鞋子,结果拖了双拖鞋,也不及穿外套,只穿件背心、短褲,“踢踏、踢踏”一路跟我小跑进教室,同学们,特别是女同学,都羞红了脸,扪著嘴偷笑。他站在黑板前,一搔他的乱发,先向坐在最前边的小同学借语文课本,然后问我上节课上到那儿啦?不过,他对课文是熟之又熟,沒讲多久,就把书还给那位小同学,倒背如流地讲解起来,絲毫不含糊,生动、形象,沒有哪位同学会不高兴听的,比起有的老师只会捧着书本照本宣读,真有天壤之别。当然,象上面所说的现象,也只会偶然出现在下午第一节课,那是他中午酒喝多了之故。平时,他是很注重仪表,也很遵时的。

这样一位老师,真不知他何以成了右派分子。他成右派后,回老家务农,据说讨了位农村妇女成了家,改革开放后,摘了帽,听说在清潭中学任教至退休,现不知尚健在否?如健在,应八十多岁了。

另一位,更与我有些淵源。原来他是我们班的第一任班主任老师,且他老家在我鄰村。他是我班的代数教师,代数讲解得条理清晰,分析得鞭辟入理,我们以后,再也沒有遇到,代数教的这么好的老师了。上课时,他有著一股令人感到不寒而慄的威严。每当上代数课的铃声一停,教室外走廊里,由远而近,就会响起“托、托、托、托”有节奏的皮鞋声,“嘘,来了!”班长轻喝一声,任最会吵闹的学生,也顿时立马噤声,规规矩矩地坐好,教室里一片寂静。此时,教室门口,就会出现一位个子不高,但胸脯毕挺、气宇轩昂,的教师。他天生一张铁青的脸,眼不大、神光湛然,唇紧闭、不怒自威。他讲课声音不高,从容镇定,从不见他大声斥责或任意批评同学,就凭他的军人气质,就镇攝住了全班。他叫章振宙,上虞教育界前辈章育文先生之姪子、原浙江之江大学(即后来的浙江大学)高材生、解放军南京炮兵学校教官。据说许世友、韦国清等开国大将曾听过他讲的课。难怪,纵然是一名普通的初中教师,也仍然保持着军人特有的风度。但课后,却很随和,会跟同学说笑,且爱唱歌,特别是用很有磁性的男中音,唱那首当时很少听到的四川民歌:太阳出来罗嘞、喜洋洋罗郎罗-----挑起扁担郎郎采光采、上山岗罗郎罗-----,同学们都侧耳倾听,真是余音绕樑,旬日不散。他还会演戏,有次,学校举行晚会,他与总务俞松堂搭档,演绍剧“薛刚打太廟”,俞松堂演薛刚,他演薛庇,演得妙趣橫生,幽默滑稽,常引得台下师生哄堂大笑,一改上课时的严肃神态。这次他的走,好象是与他的历史有关,据说,他之江大学毕业后,参加了国民 党 空军,是从国 民 党空军起义过来后成为解放军南京炮兵学校教官的,到我们学校来时,应该已当了六、七年教官。这次大概是被清洗。五、六年后,我亦回家务农,有机会多次遇到章老师。此时,他是生产队里一名没有实权仅记分算账的不脱产会计。大概在一九六四年,我在塘路上还踫到他同一位文弱的女子,从西华方向走来,我恭敬地向他打招呼,才知同行的即是章师母,今天是他们的大婚之日,就这么仅俩人步行,並无一人陪同,更不要说乐队什么的了。平时我们很少见面,只有当围塗挑塘、掘河时,因他所在的生产队与我队相鄰,故常有相遇。每当劳动休息时,章老师总是一个人孤孑地端坐在那里,身板还是那么毕挺,只是没有那股军人的风度了。我往往会踅过去,坐在他旁边,低低地喚声:章老师!他略露一絲笑意,随即漫应一声,却也无话可谈。直到一九七七年,我去中学代课,才知他也在代课,原来的师生成了同事,我见了他,总仍是恭恭敬敬地叫:章老师!只是,感到他的教书,已失去了往昔的魅力。后来,我成了校办厂厂长,请他做了我的出纳,呵呵,往日的师長倒成了我的下属。据说后来他不算清洗算退职,故退休后尚有劳保,生活基本有靠。如今离世已六、七年矣!

还有一位老师姓叶,教的书亦与叶子有关,教植物,奇的是,他成为右派分子亦与叶子有关。他是个刚从学校出来的青年教师,好象对他从事的事业很有抱负,可千不该万不该说了句:我们学校沒有一点绿叶!那时我们学校新辟了操場,尚未搞绿化,其实他说的也是大实话。不过,说的时间不对,成为攻击污蔑社会主义的言论的有力证据,自然逃不了戴帽子份儿。这都是事后透露出来的小道消息,当时我们学生仔是不晓得的。这位叶老师也不知哪里人氏,从那天以后,竟一点都不知他的信息,黄鹤夭然了。

随著反右的胜利,全国立即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高潮。“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的歌声,震天动地,旋律奋发激昂,高度颂扬了共 产 党毛主席领导下的人民新中国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高潮的欣欣向荣的繁荣景象,同时唱出了全国人民坚决跟定共 产 党走社会主义道路的坚强决心。这预示着,又一場天翻地覆的革命,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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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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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2-22 21:56:39 | 显示全部楼层
反右显然是扩大化了,多少热血青年,因为敢于讲真话,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但愿以史为鉴,不要再发生这种自伤元气的内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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