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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弹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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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2-13 17:11: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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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乡后这年秋冬之交,原来的生产队分成了三个小小队。我所在的称“友谊三队” , 只得二十来户人家,大部分集中居住在原裴家的“五世同堂” 的一座三间二进两边走马楼的大院内,中间大厅在大办食堂后拆除了,光留下一亇铺满石板的大道地。全队仅十另个男全劳力(包括我和亮先生的儿子‘阿禄’,两个男青年),四五个女全劳力,加上六位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尊称六位:“老大娘”。这么一亇生产队,只相当于建国初期的互助组或低级社。但规模虽小,却滋味,做活有话有商量,大家齐心,很少有窝工和偷懒的现象。



春未夏初,春花收后,水田坵里棉苗,倏忽高及膝盖。在和风吹拂下,翠绿的棉叶,盈盈波动,宛若涨满湖水的碧波。间或在翠绿的棉叶隙中,随风翻露出粉红色、鹅黄色等诸多蝴蝶花,(结棉铃的花)真如艳丽的蝴蝶在起伏的绿波间蹁跹起舞。



“麦浪滚滚闪金光
棉田一片白茫茫
  
丰收的喜讯到处传
        
社员人人心欢畅 心欢畅



大寨是咱好旁样
自力更生斗志昂
奋发图强干革命
        
穷乡变成鱼米乡 鱼米乡



人民公社无限好
集体道路宽又广
幸福不忘毛 主席
         
丰收不忘共 产 党 共 产 党”

一阵阵悠扬的歌声,在這‘碧湖’上空荡漾,引得路过二墙头去‘刮子弄’里劳动的章家光明大隊社员,侧耳倾听:原来是我们的隊长,派六位“老大娘”在棉田里打农药除虫,派我和阿祿,负责配药和加水。我们一面打药水一面在唱歌哩!那些路过之人,大声为我们喝釆叫好不绝!

六位“老大娘”俩人一只药水桶,我和阿祿配好药水后,也是一对,一共四只桶。用一根竹杠把装有调配好农药的特定的桶抬在肩上,后面抬的人用手一上一下地揿动装在桶上的木柄,木柄系着装置于桶内喷雾器的活塞柄,因而抽动了活塞,使药水吸入喷雾器,通过皮管连着的喷桿,端上装有喷嘴,从喷嘴的莲蓬头中均勻地喷射出去。那前面抬着的人就手捏喷桿,把喷嘴对着棉株,让从喷嘴里喷射出来的药雾,从上到下,从外到里,使整株棉苗笼罩在药雾中,淋个透,使害虫无可逃遁。为防止农药中毒,我们都是倒退著打的,逆风而行则顺风喷药水,不会沾染和吸入药水,就能減少农药中毒的危险。其他的男劳动,都被隊长派往塘内高田头水稻田里耘田。偌大水田坵,就我们四只药水桶,犹如碧绿的大海中飘荡着四只小船。我附和着六位“老大娘” 一起唱歌,而阿禄只有憨厚地笑笑。

一歌才罢一歌又起:



李双双,李双双
她是咱妇女的好榜样
大公无私好风格
联系群众思想好
一心为集体
不怕风和浪
积极肯干为大家
个人得失放一旁
啊放一旁
李双双,李双双
她是咱妇女的好榜样
任劳任怨肯吃苦
党的话儿记心上
生产热情高
劳动是先锋
赤胆忠心人人敬
一面红旗亮堂堂
啊亮堂堂
李双双,李双双
她是咱妇女的好榜样
农业战线的女英雄
大跃进中的女干将
跟着毛主席
跟着共产党
人人都学李双双
遍地飞出金凤凰
啊金凤凰

     這歌我可不附和着唱,那是女声小合唱了,其实唯有姑娘们唱着才清脆动听呢!无端加入我這破竹稍头,也真有点刹风景的味道。

     這些歌,有从有綫广播里听学的(那時尚无电视),有从学校里学过来的。几位“老大娘” 除了一位刚从上虞师范解散囬乡的外,大多才小学毕业或初中刚毕业哩!不过,我却略懂些乐谱,姑娘们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些生歌,交给我,请我教。我便勉其为难,按谱七哼八哼地居然亦能成调。于是打完几桶药水后在田横头休息時,我便刹有介事‘咦咦唔唔’ 地教起歌来。幸亏“老大娘” 们音乐细胞比我充沛得多,即使我教得走了调,她们也能纠正过来!這使她们以后都成了大隊俱乐部的主力,那从上虞师范囬乡的,还成了红边全公社的名角呢!

     這三,四年的小小隊生活,虽然物质上还很不丰裕,但精神上却过得很充实很有意思!不象后来拼成大小隊后,有点你挤我轧的味道了!但生活,确有点清贫,二十来岁的姑娘们,就几件蓝不留秋的外衫,沒件象样的衣饰。

     为改変生活的窘迫,這年秋天,小隊長不知从哪里买来一部弹花车,一张写字台那么大。据说配上电动机,便会转动起来,带动齿轮滚轴,会将生硬的棉花,弹得松软,其作用犹如老式弹花师父弹花。其時农村刚从困难時期喘过气来,生活开始讲究质量。这结婚嫁妆,要有新棉被,居家的老硬棉被及棉襖,都需新棉翻制。前几年飯也吃不飽,哪还顾得上此等事?所以隊长说,要使我们的钱包里有钱,姑娘们穿上新衣服,除了实种田,还得靠搞副业,這弹花机是门路,看来生意也肯定好!

       只是這弹花车要用电的,而当時电綫才装到田头,村里还沒有电。况且要用电也不知要办何种手续?电管站也沒个熟悉的人。晩上,小小隊里几户户长们都聚集在小隊间里,在微弱的煤油灯下,抽着烟为难。忽然,小隊会計老阮说,何必请阿旺去?他可在电管站里做了不少日子临時工,我们隊里还花了不少工分呢!隊长一拍大腿说:对呀!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忙对阿旺的兄弟说,请阿旺去电管站联系一下,帮我们装电。阿旺兄弟说好!随即通知了阿旺,阿旺说会去联系的。只是如此小事,等了一天二天,不见囬音,三天四天,毫无消息。过了一星期多,连阿旺的人影也不见!小隊长急了,找到我,叫我去跑跑看。

        我得了将令,打听到县电力公司设在龙山脚下的隐里(现‘多宝讲寺’ 所在地)。于是,第二天起个黑早,徒步两小時许,在隐里的大樁树底下的一排劈山建造的平房中,找到用电办公室。向办公室同志讲明了申请用电的缘由,递交了用电报告。办公室同志看了报告,表示了极大支持,即在报告上批示:‘请崧厦电管站予以解决’, 並盖上公章,还告诉我到设在崧厦东庵渡里的崧厦电管站里去联系。

        我喜出望外,想不到申请用电还这么顺当!

        我一刻也不敢在百官街上逗留,小心奕奕地怀揣盖有电力公司大红章的申请報告,也不囬家,立即直奔崧厦东庵渡。我一路急行,直至汗流浹背。趕到东庵渡時,即将下班吃中飯了。我忙找到领导,递上盖有县电力公司的大红章的用电申请报告。那领导笑容可亲地请我上座,並倒茶。我受宠若惊,有点张皇失措地站在办公桌前,心里忐忑不安地紧盯领导手里那張纸。那领导笑着对我说:你们要用电?好事呀!報告我收下,囬去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即派人来!

        我走出东庵渡,只觉得天地格外宽阔,阳光分外明媚!生产隊只向土地要生存,很少有现金收入。社员一年到头只在年终分配時,才能分些微薄现金,可毎家人家除了口中食之外,其他处处均要用錢,真是入不敷出呀!如今装上這赚錢的机器,看来這活水铜钿有来源了。去年春天,湖田里人草籽(绿肥)不好,而我们队草籽长得很厚实。据隊长经验,稻田里绿肥过多过厚,水稻容易发‘涨’,所以草籽卖掉一点对水稻产量并无影响。湖田里人到我们隊里来‘判’(土话,估价购买之意)草籽,何乐而不为呢!结果‘判’ 掉几亩,那草籽割过后剩下的根还很長,根瘤菌还在,再从其它田块里勻点草籽过来,肥田也就足够了。这一次‘判’ 草籽共得了几百元钱,隊里家家都分得了现金,用来添点衣服什么的。我们的六位‘老大娘’,毎人都添了件漂亮的花衣服,更觉靓丽了,而我呢,也置了条淡兰布的搭背布,毎次出工,斜披于肩,自觉着也很潇洒呢!只是,不知如何,卖草籽的事给上级暁得了,小隊长去大隊开会時,被狠尅了一通,说是搞资本主义,破坏生产。小隊长囬来后,只有摇头叹气!如今弄弹花车,是否会被批,也着实悬着颗心。只是实在生活需要钱,而且听说其他地方也在搞,小隊長也只好挺而走險地搞了!



        一路想着,一路飞快而行。我不及囬家吃飯,忙忙的找到正要到田里去的小隊长,向他報告了明天电管站要来装电的好消息。隊長一听,笑的合不拢嘴,不由得拍拍我肩,夸奨我道:‘到底是有文化的人,办事扎实,半天功夫就办好了!你看那个,嘿!快半个月了,连个影子都不见了!’我不由地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了。‘中飯还没吃吧!快囬家吃飯,下午就休息吧,祘你一天工分!’

        不过,我跟‘那个’ ,可从此结下了疙瘩!

        第二天电管站果然来人了,先帮我们选好厂址,就在外河桥对进原裴家祠堂地基上(祠堂前几年拆掉了,地基还在呢)。这里东西沿河,东往章家市西通西华村。南北通衢,北达崧厦街南去百官镇,的是交通要道。隊里几个男劳力信心很足,自已动手抬来平整后抛棄的石廓石板,竖在四周当墙,用毛竹木条架起来作屋架,盖上稻草作顶。隊里做这种活真是人材济济,那章家迁过来住在‘五世同堂’里的打雕佬,就是一把好手。人多心齐,不几日新厂房就落成了,离最近的电綫桿,只隔一条路呢!

        安置好弹花机,电管站的同志就给我们引入电綫。当天,外河桥头汇拢了不少看新鲜的人,当接好电綫推上闸刀,那弹花机滚动起来時,响起了一片欢笑声!毕竟,這是农村里除了用电抽水外第一次用电呀!不过,看着這简陋的草房,电管站师傅大搖其头,走時千万告诫我们要安全用电,小心火烛!

         我们张贴了布告,规定了弹花价格。过不了几天,弹花的人,纷至沓来。這原本空旷冷寂的外河桥头,刹如闹市般热闹起来。這营业额也日见增长,有几百元一天的进账了!我按全隊工分比例祘了一下,我家工分几乎占全隊十分之一,则粗略估计,怕有十多元錢一天的进账。這在当時,可是筆很高的收入了。看来,如到过年分红時,我以后讨老婆的财礼钱,将不用担心了呢!

过了段時期,因当时,一般社员都没接触过电和机器,对此很感神秘。所以隊長总觉管理的人,毎天轮流不太好。于是隊长决定,让我长期固定管理,另外毎户毎天派一位妇女轮流值班。于是我毎天早早来到,先给来弹花之人登记丶排隊丶称斤丶开票,然后检查设备丶推上闸刀,等毎天临流到的一位女社员来上机喂棉。机子正常运转时,我得随时留意有无异声,一有不正常声音或气味,马上停机检查,排除故障。每天关机后,我必细心检查机子和电动机,将蒙在上面的棉尘都清除干净,才放心离去,总之极其小心奕奕。

我对每位来弹花的客户,都热情接待,那些路远年老的,我还陪同相送囬家。所以来弹花的人,愈来愈多了!东从华泽口丶西至九凌湖八蔡凌丶北起崧厦街丶南达娥江沿岸悬沙及内外五甲。都趕拢来呢!嗨!乡村的一台机子,却是后来势成燎原的乡镇企业的星星之火哬!

可是,好景不長!

也不知是那个积极份子,向上面報告了是我在管理,于是小隊長被叫去训了一顿,小隊长囬来后叫我暂時不用管了,仍然轮流管理吧。我自不免有点心酸,但也只能无奈地离开,囬家还是勤心地塒弄我那些蔬菜地吧。很快,我的小白菜可上市了。某天,我从百官卖完菜沿着塘路回家,刚好章家出村,猛然看到外河桥有一缕浓烟直冲云霄!我大吃一惊:這不是我们弹花厂的地方吗?怎么失火了!?我连家也不回,慌慌忙忙直奔外河桥。一踏上桥,啊呀妈呀!眼前全是乱纷纷的人丶一片乱糟糟的場面:草房顶只剩下几根孤另另的焦黑的断木,尚冒着烟,如熏黑的手指般指向蒼穹怒问。地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稻草灰和散着数球黑不溜秋的冒烟的棉絮。四周被火熏黑的石板,有几块已敲断了,垂头丧气地竖在那儿,围在中间的是徒剩光铁架的机壳和一只黑乎乎的电动机。有一个老大娘坐在地上哭,大概就是那被焼光了棉花的客户。今天值班的妇女,呆若木鸡般站在那儿,惊慌的脸上,满是无奈。那值班的男社员,听说起火时正站在外河桥头与人聊天,等发觉時急忙进去,只捧了一捧带火的棉出来丢到河里,再囬头時,火已竄上屋顶。這两个值班的当時是吓蒙了,以至根本沒考慮到:一出事故先扳上闸刀切断电源的起码知识,任由电动机带着起火的棉片,在呼啦啦的转动,至使带火的棉片,在满是引火材料的低矮的草房中飞舞,无异到处放火。等俩人觉醒过来,才慌忙扯了那个还在起劲扑打己着火的自已的棉花的老太婆,一起逃出草屋時,已是烈焰翻腾,浓烟封门了!

究其起火原由,却是因为操作不注意,碎棉及棉尘积纏在滾动的皮带上,带至与电机相联之皮带盘上纏结,又未能及時关闸刀停机清除,時间一久,磨擦发热起火。却因周圍全是引火易燃之物,事发后又不能及時丶镇静丶正确地处理,终至酿成大禍!

幸亏三朋桥有亇叫夏巨的,颇有用电知识。他一看到外河桥起火,知道是新用电的弹花厂出了毛病,恐怕因电闯更大禍,当机立断,找了条船撑到对岸姜山渡変圧器下,用竹槁打脱了変压器上的蟹脚,中断电流,才避免了更大惨禍的发生!

只是,对着這满目疮痍的废墟,呆立在外河桥头,从水田坵趕来的隊長和社员们,真是欲哭无泪!

呜呼!這才开办了二丶三个月的弹花厂!

呜呼!這本可早早改変我们生活景况的弹花厂!

呜呼!社员们刚尝到一点甜头的弹花厂!

呜呼!這二十多年后蓬勃发展的乡镇企业的萌芽!

就這么短命的寿终正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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