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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元老
算盘,父亲 作者:老顾123 每当我推开办公室的那扇半玻门,第一眼看到的是那静静地坐在办公桌上的木算盘,第一个惯用动作是用右手抓起木算盘上下一晃,好比现在电脑操作中的“复制”“粘贴”那样,一下子将分散在算盘档上的算珠儿,离开中档分别靠向两边,排成整齐的队伍,等待主人家的排兵布阵。 紧接着泡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然后在老底子的红木旋转椅上把屁股放下,左手翻开帐本,用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拨弄着算盘珠儿,发出轻脆有节奏的劈啪声,一天的工作在算盘珠儿有节奏的劈啪声中拉开了序幕。 我和算盘一起搭档走过了有艰难有欢乐的人生旅程。最后双双毫无声息地于本世纪初,默默无闻地退出了历史大舞台。 我是因为年龄到耙而退休,那是因为不可抗拒的历史规律。算盘则是因为科学技术的发展,被那个先进的计算器而取而代之。不过我倒还有用武之地,头发白了还能在企业发挥余热,与过去不同的是现在我的搭档,不是算盘而是我喜欢的那个小巧玲珑的计算器,天天与之见面,不停地用右手亲吻着计算器的键盘。 大家不要怪我是喜新厌旧,我是紧跟历史潮流,我是与时俱进! 曾经和我朝夕相处的搭档——算盘那个结局真的很罪过,它的地位被计算器取代后,就被打入了冷宫,静静地沉睡在不见阳光、不占面积的阴暗角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此时的算盘如果会说话,它的心情也会像我刚退休时的那种失落感,由当初的门庭若市,一下子就车马冷落,降到了冰点。昔日的风光不再,跌入了人生最底角。 瓦片也有翻身日,千年的铁树会开花,打入冷宫的算盘终将拨开乌云见青天,12月4日,传来了震撼人心的好消息,珠算正式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被誉为中华第五大发明的悠悠历史。算盘被请进了历史博物馆,供世人展仰。看到算盘有了历史定位,我高兴,我欢呼,不由得让我想起算盘曾经给过我的苦和乐,我和算盘的情缘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地在我脑中闪现。 八岁那年冬天的一个早晨,在父亲的指导下我初始接触算盘,初次被父亲吃了一个栗子顶。近六十年后的今天,回亿起父亲给我吃栗子顶(中指弯曲,用中指关节打人的头顶部位)的情景,在我的脑海里记得特别清楚,故事好象是昨天刚刚发生的那样。人们常说年老的人,对过去做过的事情永远不会忘记,而发生在眼前的事情,旋转身就忘得一干二净。 这不中央电视台有个广告,男女牵手,男的说:“我只来‘居然之家’”,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声音,就是想不起他是谁?我问老伴,她想了半天也叫不出这个明星的大名。憋在脑子里那个难过啊!我当即打电话问女儿,她说:“是陈宝国呀”。你看这记性,唉! 不知什么原因,那时候的冬天早晨特别冷,我家后门对出有条河,早晨母亲到河埠头用漆档取水,总要拿把锄头,用来拷冰。拎上来的水,放在灶间里,一会儿功夫,一层薄薄的蟹壳冰就结在水面上。 这样冷的冬天早晨,覆盖在大地上的银霜白白一片,这时太阳刚刚露出半个脸儿,我搬了一根长凳,一把小椅子,一面算盘,早早地坐在自家的草房前。因为父亲头天晚上给我布置了任务,说明天是礼拜天,教我学算盘,先学会笃百子,我很听话。 按理说礼拜天是我和邻居小朋友们最快乐的一天,学校老师从来不布置我们的家庭作业,因为我怕父亲。他对我从来不苟言笑,特别严肃,总是扮着那吓人的面孔,对母亲也一样。不过母亲知道,她常唠叨父亲,说整天扮着钟馗的脸,好像人家欠你什么的,你不好改改。还给我说你爹脸难看,心肠还是很热的。他曾经当过生产队长、砖窑厂厂长,接触过他的人口碑特好。 露出脸儿的太阳,毫无遮拦地照射在大地上的浓霜闪闪发光,毫无遮拦地照到我的身上舒服暖暖。毫无遮拦的太阳光是因为我家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可以看到远处尽头山边的杭甬铁路,喷着白烟的火车不时地从山边经过。近处略远是三二九国道,背上驮着黑色鼓鼓囊囊的客车偶尔在汽车路上驶过,不过现在的这一切已经不复存在,近处略远被石狮城的楼群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喷着白烟的火车,看不到国道三二九。 我早早地坐在自家草房前的那块土地被淹灭在大拆迁的浪潮中。这时流着清水鼻涕的我,一边背诵着加法口诀,一上一、二上二,一边伸出冻得红红的小手,拨弄着冰冷的算盘珠儿,刺骨的寒风直往袖筒里钻,那个冷啊! 这时母亲给我端来了一碗上面放了三四块腌菜缸萝卜的粥甏年糕,粥甏年糕是母亲头天夜饭后,在灶仓面前置一个粥甏,在粥甏内加好米和水,然后在粥甏周围捂上扭成结的稻草,稻草上面撒满谷壳,用晚饭烧后还有余火的草木灰盖在上面。第二天在沸腾的粥里放进自家搡的年糕,好吃得不得了!粥甏年糕的滋味在我舌头上生了根,至今我没想出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比它好吃的了。当我描述这段文章的时候,我还咽口水呢! 母亲看到了我冻得红红的小手,就用她那热手掌捏着我冰冷的指头,一股暖流淌进了我的心田,感动得我眼泪直流。母亲说你爹也是为你好,梦想你将来出山过上好日子,种田实在太苦了。这时被母亲捂暖的小手拿起了筷子,吃着母亲给我端来的腌萝卜过粥甏年糕,母亲一边看着我吃,一边嘴里还喃喃地说,慢慢吃,看泡(土话,烫的意思)。我心里溢满了暖暖的,母亲真好! 我继续完成父亲布置我的任务,在算盘上累计加到一百。一上一、二上二后,算盘的中档下面已有三颗算珠儿紧紧靠在一起,当加三的时候,不是三上三,这时的口诀应为“三下五除二”,也就是说将中档上面靠边的算珠儿要用中指往下拉一颗,但我用的不是中指而是食指,因为天冷手小,用中指去拉一则吃力,二则怕麻烦,简单省事走近路。这颗算珠儿代表五,再将下面紧靠中档的三颗算珠儿,用食指往下退落二颗,这时紧靠中档的上下二颗算珠儿,上档代表五,下档表示一,和为六。 正要“四去六进一”时,父亲的一个粟子顶叩得我蒙头转向。他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背后看我笃百子,我一点也不知道,因为我正聚精会神地在练习。他说昨天晚上我已教过你,手势要练好,上面那两个子是归中指管的,下面五个子是归拇、食指管的,侬怎么用食指往下拉上面的子,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要清清白白,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明明上面的子是中指的事,你为什么还要用食指去拉。从小要养成良好的习惯。 从学算盘的手势引出了做人的道理,现在想起来,父亲的话句句在理,给我以后的人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不过当时我不是这样想的,我想算盘学好难道好当饭吃!结果算盘还真的成了我吃饭的工具,你说奇不奇。 父亲读书不多,经历丰富,他曾经在被窝里跟我讲过他的艰难人生,他在民国那一年读的小学,我已记不得了,反正他有一本读过民国小学的课本,“北风呼呼叫,大雪纷纷飘,地上银花儿,积起一尺高,早晨上学去,路上行人少,有一老头儿,……这是父亲语文课本上的第一篇文章,他曾经要我背过,到现在我还记亿犹新。 可惜这本书在文革那破四旧的行动中被我烧了。他常说读书时被先生用介尺打掌心的事,先生是要你好,打了是让你长记性。我知道,他无非是用他的切身体验来教育我,吃你栗子顶与打掌心是方法不同而异,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你长记性,也是为你好。 父亲的栗子顶,既给了我压力,又给了我动力,后来我习惯了正确的手势,算盘珠儿笃得又快又准。这是良好习惯带来的好处。 九十年代末,上岗必须要有电算化合格证书,老年学绣绷,一边背五笔字型的口诀,一边用一个手指笃键盘,老师说要双手操作键盘,我想只要通过考试,拿到合格证书就万事大吉,什么双手单手,没有严格要求自己,那时因为缺少父亲的一颗栗子顶,如果父亲在世的话也不会给你吃栗子顶,因为你已成年,应该懂得自觉,做任何事都要养成良好的习惯,对自己如此,对子女更要如此。 笃百子是算盘的启蒙教育,其目的是将算珠儿笃的又快又准,接下来父亲教我乘法和除法,难度逐步增加,不过我还是可以适应。父亲教我那个斤两法,比较难懂,斤两法的一句口诀就是长长的一串,小小年纪的我,感到很吃力,因为都是些干燥无趣的数字。 那个年代,执行的是祖辈传承的一斤等于十六两,要将十六两折算为十两为一斤,落入到算珠儿上,从一退六二五、四二五、十五九三七五、背到十六成一斤,十六句口诀中,小数点最少二位,最多四位。笃百子时,个十百千的位置比较好记,可这个斤两法四位小数点,它在算盘上的位置容易搞错,我就想了一个小窍门,在算盘左边靠右数的第五档,与第五档相交中间档的背上,用破碗片的尖角刻上了‘个’字,本来可以用铅笔刀完成的事儿却要用碗片的尖角儿去完成,因为那时家里穷,没有钱买铅笔刀,削铅笔也是用切菜的薄刀操作的。个字刻好后,向左以次类推,分别刻上十、百、千,觉得很管用。 有一天我在练习斤两法时,父亲看到了我刻在算盘中档背上的个、十、百、千四个字,我很害怕,想第二颗栗子顶是免不了了,等了半天使我很失望,那个栗子顶迟迟没有落将下来,只是听到父亲和善的语气,说你刻在自己的算盘上我只是觉得肉痛,以后你参加工作的话,别人家的算盘也让你刻吗?如果真的作上了记号,人家一看就知道你的水平有多高,做事要老老实实,不要动歪脑筋,还是那句他曾经说过的老话。 听了父亲的耐心教导,我将四个字用墨水染成了黑色,还是遮不住碗片刻下的疤痕。他那做事要老老实实,不要动歪脑筋的教诲久久回荡在我的心间。 父亲教我那个斤两法,后来在大办食堂,吃大锅饭的大跃进年代,在我的身上产生了立杆见影的效果,暑假大队领导临时要我去代班算食堂帐,算盘珠拨拨,办公室坐坐,免去了体力劳动,换来还有一碗厚粥好吃。 后来我参加了工作,不是父亲教我学算盘的那个行当,而是医生的行业,父亲也为我高兴,因为总算摘掉了戴在我头上的农民那顶帽子,从此告别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苦行业。因为当时的农村,农民的劳作和生活真的太苦了! 过了几年的太平生活,64年全国开展了社会主议教育行动简称“四清”,宁波来的工作组进据了我们的单位,所谓四不清干部全部被赶上楼,因为我是小八懒子一个,成了工作组的依靠对象,培养苗子,叫我查看单位的帐本,这时父亲教我的算盘派上了大用场。 四清即将结束的时候,工作队找我谈话,说要我兼职算盘这个职业,我一百个不愿意,因为我在医疗这个行业,有了一定的职称,如果兼职,不是对本职工作会带来影响吗? 可是工作队说你是建党对象,要有吃苦耐劳的精神,还说财政大权是单位的重要部门,明说了就是你不兼也得兼。 我是正统观念比较强的人,入队、入团、入党,兼就兼了呗,大不了辛苦点,因为算盘这个行业毕竟也是一门学科。 可是这一兼,结果本末倒置,后来到成了我后半世的吃饭职业,后来调我到山那边更大的单位工作,后来又把我调到了阿泰要扔炸弹的那个城市工作,【这句话儿在上虞论坛白马湖文学(阿泰)文章中)】这时算盘倒成了我的本职工作,取得了一定职称,也取得了省级先进荣誉,也为此到承德避暑山庄去疗养过。 恩重如山的父亲不在了,与我为伴的算盘也被请进了历史博物馆,父亲教我做人的哲理却永远铭记在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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