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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望路 金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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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3 09:57:4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回头望路 金慎言

  当红日西垂,淡淡的红光洒满长者山的时候,山脚下,丰惠镇小校门口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不远处轿车、电瓶车、三轮车静静错杂地停放着。面对这些接孩子的家长们,我驻足静思,被半个多世纪的沉重车轮,碾磨的支离破碎的儿时求学画面,模糊不清地浮现在脑海里……

  1945年,祖母牵着我的手,上村国民小学,给穿长衫、留长须的先生鞠躬后,我就坐到一排一年级的位置上。当祖母跟先生告别时,我哭了,但不敢跨出座位,去追祖母。傍晚放学时,我却满心欢喜,背一个小手巾对折的手缝书包,内放薄薄的两本书、一枝铅笔、两枝一大一小的毛笔及几页白纸,一块三四两的“砚瓦”是存放在教室里的,书包很轻,不足一斤。一到台门口,“娘娘——娘娘(奶奶)——”,像采着一朵甜蜜的荔枝花。

  上学的路,跟台门、道地、步头、弄堂、石弹路联在一起,总计全长约200米。雨天,戴一顶大笠帽,赤脚去学校,先生备一块公用的揩脚布,揩燥穿上鞋,学生是不准赤脚的。冬至后,山区霜白如雪,才开始穿袜子。冬日的雨雪天,大家都绑两块毛竹爿于布鞋上,俗称“木的笃”,像踩高跷一样,“的笃、的笃”如临平地。学校后门外,有一处用毛竹把山泉引进来的自来水装置,俗称顺勺头,是公公家洗衣、洗菜、打水、淘米的地方,也是同学们春夏秋冬饮水之处,平日喝冷水,冬日嚼冰棍。

  读书很轻松。大人出畈,学生到校。一进门,摊开课本就读书。说是读书,实在是练嗓子。短短的课文,早已滚瓜烂熟,但大家还是摇头晃脑地大声喊,先生神色威严,手拿“教枋”(打手心的教具),来回巡视。当先生走近时,更用力地读,“ 书声琅琅干云霄”。

  写字,马虎不得,全用毛笔写。先生说:“字定终身!”打手心最多在写字上:点、横、撇、捺,缺一,打一下,很痛。一年級,描红字纸,二年级,写影格,就是照着先生的字描,三、四年级照字帖临摹。上交后,先生批阅,好的圈红蛋,每天带回家,长年保存。先生多圈一个红蛋,胜过吃一个鸡蛋,我常以多一个红圈而自豪。语文作业:抄词、造句、作文都用小楷写,一般不打手心,错了重写。算术也用小楷做。其他,书背不出,关夜学;算术做错,打手心;打架、讨相骂,面壁思过。

  1949年,时局动荡,村小学停办,教书的父亲也赋闲在家,家境骤然拮据起来。唯一值钱的还有数担“土纸”,但市价暴跌,父亲忍痛出售,也难以为继,常无隔宿之粮。悬岩的外公闻此消息,心急如焚,叫十七八岁的二舅来我家里,负责田里、地里、山里。父亲不会农活,做起收旧书、废纸的生意,堂屋里堆满各种各样的书籍。这一年,我迷上了古代征战的书:《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罗通扫北》等,白天看,晚上在美孚灯下,跟二舅一起读。我恨张士贵冒功,为樊梨花大义灭亲而喝彩!

  1951年下半年,已是解放“土改”后,我们初小毕业者约十多人,去岭南阮庄的徐家祠堂里读高小,离家约四公里。早上,我们常常两三人结伴而行,肩上斜背一个小书包,手拎一只田螺篮,内放一只大碗盛饭,饭边焐上干菜或腌笋,上面覆一只小碗,到校第一步工作,就是把冷饭放到厨房的指定位置上,中午,由厨房蒸热再吃。

  我们上学走小路,从上苏庵背后爬上岭,翻过许家岭,到阮庄。这是一段茅草山路,泥性,陡而滑。我小时,身体羸弱,常笨鸟先飞,出门很早。一天,在一条田塍路的叉口处,被狩猎者的“赤脚弓”弶住了,扑倒在地,田螺篮滾到小坑里,嚎啕大哭。后灿松赶到,割断绳子,才把脚拔了出来。清明过后,我们都赤脚走路,等到过阮庄石埠时,脚往溪水里一浸,再在裤脚里一擦,穿上布鞋。久而久之,脚皮厚了,反而加快了走路的速度。冬日雨天,戴一顶大笠帽,布鞋外面包一层毛竹箬壳,再穿上稻草草鞋。但防水性能不很好,鞋底常常湿了,穿上袜子,也不怎么冷。

  岭南学校傍山依水,历史悠久,景色宜人。五个老师,待学生都很和气,彻底废除了打手心、罚立璧的法西斯教育。而课本骤然增多,除语文、算术、自然、历史、地理这些文化课外,体育、音乐、美术也按部就班。高喊的读书声、背课文、写毛笔字远比初小少了,但班级中暗暗地涌动着竞争的激情,课外我们都在偷偷地用功着。做算术有人开始用“蘸水钢笔”,但我们太平山的几位学友,仍然用毛笔小楷。第一学期,我有幸成为少先队员。入队宣誓时,我穿着一件借来的、盖住脚背的白布衫,至今记忆犹新。

  1952年暑假后,父亲举家搬迁到他任教的丁宅乡前枫村,校址在上舍岭下的前枫庙里。孤伶伶的一座破庙,菩萨早被民兵敲倒了,几个高墩犹在,父亲把我的床,铺在大殿的东侧。母亲疼我,很不放心,但不敢反对父亲。

  一天,父亲给我备了一个条子,叫我独自去丁宅下祠堂读六年级。当时我的装备大有改进:两层的花布新书包,一身新装(旧货摊里买来的旧衣染的),穿鞋着袜,拎一只小饭盒。雨天也有雨伞和一双元宝套鞋。丁宅确是大地方、大学校,有篮球场、图书箱,六年级一个班级,就有五十多个学生,且一半以上的同学有钢笔,学生有钢笔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一天早晨,下雨,我毫无畏惧,张伞急行。穿过“甘露亭”,风突然大起来。风一吹,雨条就斜,我紧握伞柄,或左或右地抵当着横扫的雨。当走到十亩塘外坎时,一阵疾风从背后吹来,伞翻斗了,我转过身逆风一挡,油纸撕裂,伞骨都倒了下来,我平生第一次领教了“阳畈”的风,那么地狂暴、猛烈。在风雨中,一个刚离开大山的孩子,依恋地想起老家抵御风鬼雨魔的高山、竹海和松林。后来,我仍戴大笠帽前行。

  前枫庙邻近无玩伴,只有一个脚跛的朝土哥,住在两间泥墙屋里。他待我很好,教我拉二胡,假日无事,我和他一起在庙后背开荒种地。1953年暑假,外公来家,母亲和我陪外公在校后面,看我整理的一块小菜地:几株番茄,青的、黄的、微红的挂满了枝头,两三支南瓜干粗叶大,把一个坟堆遮蔽的严严实实。外公拉着我的手,捏着我厚实的手心,粗而短壮的手指说:“会务农好!锄头口,养千口。”母亲连忙说:“阿言已经考进“县中”,“丁小”只考进伢言一个。”外公笑了。的确,这是我12年读书生涯中最光辉的一页。

  突然,铃声响起,我循声望去,队列整齐的一班班学生,背着高高凸起的大书包,向校门口走来,广场沸腾了……

  啊,现在的孩子真幸福……

  我的孙女、孙子,戴着眼镜,穿着名牌,老伴却当成两盆花。我多次批评儿子、媳妇,他们仍小车接送,家教不绝,乐此不疲。我却担心,有时有说不出的“可怕”,假如像我……

  我1959年,春晖中学高中部毕业,说实在,不是我虛度年华,据传跟整风反右,父亲“南冠”有关,我名落孙山外。我倒真心感谢“教育者在德育、智育、体育等几方面都得到发展,成为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的教育方针。我有觉悟,“跟父亲划清界线!”有劳动能力,重返虞南老家,肩担手锄,开山种地。二十一岁的我肩起断了栋粱的家,娶妻生子,延绵宗氏。

  歌德说:“人到底是在温柔的菩提树下成长,还是在刚毅的橡树下成长,情况不同,就会变成一种不同的人。”我相信,您信否?







[此帖子已被 钟振荣 在 2015-1-13 14:49:58 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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