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无常”说鬼戏，既怕又好奇 冯楠

钟振荣

听“无常”说鬼戏，既怕又好奇

作者：冯楠 来源：凯风浙江

早年在绍兴农村，家中小孩若在天黑之后还想着出门玩，大人就会吓唬他(她)：小心被“无常伯伯”捉走。小时候，我就被外婆这么多次“警告”过。

“无常”何许人也？一直到多年后，读周作人的散文——《无常》，才知道是这两个字。但周文常言简意赅，多挑自己感兴趣地说，所以对无常的形象，也只能摸个一鳞半爪。幸运的是，三年前，偶然得知堂哥家的外公就曾扮过“无常”。这位外公，有一头纯净的白发，人称“白头外公”，大名叫徐文海。当时，徐外公已82岁，听声音，多靠助听器，但听说有小辈来打听“无常”的事，高兴得像个小孩子。现在，因为痛风，“白头外公”长年卧床，出门又多了个工具——轮椅。

“无常是阴间里的，不算是人，是专门负责到阳间捉人的，相当于古装戏里面的捕快。”徐外公的解释一步到位。他跟我说，“无常”是目连戏中的一个重要角色，他在年轻时就曾演过。今天且来一记。



目连戏表演场景

通宵演戏，也是蛮拼的

徐外公口中的目连戏，可是有点来头的。据了解，它是我国唯一的一种宗教戏，宣扬的是佛法中的生死轮回，因果报应。因这一戏种只有一个戏，名为“目连救母”，因此得名。戏的大意是目连(本家名叫傅罗卜)之母刘氏大做恶事，甚至以狗肉馒头斋僧。于是，刘氏被阎王派鬼卒夜叉用五管镋叉攫走，投入十八层地狱。目连则是一位得道高僧，在阴间追寻母亲下落，得知刘氏境遇，为了救母，以盂兰盆施食，用禅杖打开地狱之门，救出母亲。



手缠镣铐者即为刘氏

目连戏有唱的，也有不唱的。唱的一般用的是地道的绍兴土话，而不唱的则称为“哑目连”，在上虞流传的即属于后一种，整场戏演下来没有一句台词，全靠身段、手势、表情、舞蹈及武技表演。这一戏种主要流行于百官南湖，小越徐陈，崧厦章家、陆家、西华，沥海一带。不过，虽然演员做的是无声表演，但仍有一班吹打(俗称“敲场”)在旁候着，其中以锣鼓与目连号为主，随剧情或快或慢，或抑或扬，制造出不少的响动。

“目连戏”一般在农历七月间演出，传说每年的这个时候鬼门关大开，众小鬼们集体来到人间，所以这戏是演给鬼看的,“哑目连”因此又俗称为“哑鬼戏”。“哑鬼戏”有台下与台上之分，台下的为迎神赛会中的巡行形式，要在广阔处表演，如道地、晒场等；台上哑鬼戏多为祀土谷神，演出情节截取的是其中的19出戏。

“我们这个戏要演整整一夜，从前一天太阳落山，一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这个中间要看见两次太阳，所以叫做‘两头红’。”徐外公说，一夜演下来也有八九个小时，所以整个戏里面由好多出小戏串连起来，算作目连一路的所见所闻。据回忆，这类小戏林林总总地加起来有100出左右，如果连续演出可以演上七天七夜。所以目连戏的出数并不是固定的，演员们看看天快亮了，就会适当地作下挑选删减，然后奔向结局。其中，有某些穿插的生活小戏，有情节，有人情，很受人喜欢，如《请医卜课》、《夜牌渡河》、《送夜头》、《敲纸铜锣》、《饿鬼抢食》、《大头鬼戏柳翠》等。其中《大头鬼戏柳翠》一出，与元杂剧《月明和尚度柳翠》为同一题材，讲的是杭州太守柳宣教遣妓女红莲用计诱玉通禅师破色戒，玉通羞愤而坐化，投生柳家为女，名柳翠。后堕入风尘，以此来败坏柳家门风。后来为月明和尚度脱，始返其本真。此外，还有些小戏很有点杂技的味道，需要点硬功夫，不是谁都演得下来的，如《男吊》一出，男吊的饰演者要在两环吊绳间悬空转身、转圈，吊出各种样式，有单侧吊(只有一侧的手和脚吊在绳环里)，也有单脚吊着仰躺，没有如今的威亚，全靠个人的平衡能力和娴熟度。

“哑目连”不光演出过程比较自由，演员也非科班出身，而多是业余的，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相当的“草根”。农民、豆腐师傅、泥瓦匠、打铁匠、轿夫、撑船的都有。他们中多因兴趣而起，自荐、他荐皆可，凑成一定数量，便可临时搭成一个班子，演员和吹打者加起来，也有六七十号人。据徐老外公介绍，他本人就挺喜欢这种表演，在受了些前辈的口授身教后，不久就上台演出了。一到了七月，就由一个牵头的把去年的演员召集起来，没空的，可另举他人。等一年的戏演好，再接着回去做自己的本行。

目连戏，纯属男人的戏

“头戴高帽三尺，身穿白布一匹，脚踏草鞋一只，项挂银盾六刀，手拿芭蕉扇一把，腰束反手绳一根，阎王牌票一出，要抲隔壁癞子，排来是我堂房阿侄，看我侄媳哭哭泣泣，我心头一软，给他还阳三刻，大王得知，说我得钿卖放，将我捆打四十(大板)，从今以后我不管铜墙铁壁，不管皇亲国戚，不管风雨落雪，独抲台下癞子。”徐外公说，这是无常出场时的行头和背景。徐外公解释说，其中的“银盾六刀”指的是无常在阴间的俸禄，属于最低的一个级别。无常又穷又忙，平时要按着阎王的牌票到各处捉人，脚上穿的草鞋极易磨损，常穿得只剩下一只。所以在乡间，有人要是穿戴邋遢，也会被人称为“无常行头”。无常还有自己的家庭，但妻子早逝，留下一个儿子，唤作“阿林”，平日无人看管，就只好带在身边。早年在农村，若遇见哪家有儿子老喜欢尾随父亲，就常被戏称为“侬个无常阿林”。

徐外公说，他是从15岁那年开始表演目连戏的，但最初饰演的并不是无常，而是目连的母亲刘氏，也就是反串了一把角色。原来，目连戏的演员全为男性，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面相比较嫩，打扮起来，就比较接近女性。

“我演得也不算多，解放战争那些年月基本停演了，解放后因为把它定位为迷信的缘故也就取消了。所以我从15岁开始演，演到18岁，也就是1947年，演了4年，以后就没演过了。一直到了1985年，才由当时的上虞县文化馆在全县范围内召集人，将之前有演过目连戏经验的人聚集起来，凑成了一个班子，成全了一次表演。”徐外公回忆说，当时改革开放不久，目连戏的表演对外还是不开放的，所以县里的这次组织也算是一种得风气之先，保护的意识很强烈。当时临时组成的班子人员来自上虞多个乡镇，角色分配则以个人原先惯演擅长为原则，其中的一出《调吊》难度系数比较大，请的是绍兴的“大班”师傅。表演地设在县人武部会议室的一个台上，因在室内，除了几位工作人员，现场并无观众，仅有的是两台摄像机，拍了两个多小时，做成的录像带保存在文化馆，成了后来上虞哑目连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资料。据悉，2007年5月，“哑目连”被列入了浙江省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男吊》表演

问及当年小越徐陈的目连班子现在还有多少人健在，徐外公说当时就属他年纪最小，是目前仅存的一个了。即使在上虞其他地方，也是没留下多少人，算下来也都有80岁上下，不具备演出的能力了，况且现在这种机会也越来越少。确实，这就好比是物种的繁衍，需要周边的生态，生态越来越薄了，物种迟早也要濒危、消失的。

“哑目连”后继无人，是件令人惋惜，但又自然的事。不过，周作人在《谈“目连戏”》一文中说：“我们如从头至尾地看目连戏一遍，可以了解不少的民间趣味和思想，这虽然是原始的为多，但实在是国民性的一斑，在我们的趣味思想上并不是绝无关系，所以我们知道一点也很有益处。”巧的是，在西方也有人说，人性的进化其实是很慢很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