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语：再造一个中国

钟振荣

结语：再造一个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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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年以前（1974年），西方著名历史学家汤因比这样写道：

谁将继承西方在世界的主导地位？如果在1914年前提出这样的问题，人们将认为这是毫无意义的。在那个给世界带来恶运的年份之前，西方认为由它来占有领导地位是完全应该的，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但是，到了1974年，西方无疑是病倒了，它处于统治地位的时间看来将会象蒙古人或穆斯林人那样短促。

西方在世界范围内的主导地位是工业革命的结果。这场革命的实质在于它打开了阀门，使人类的贪心不再受到限制。那些贪得无厌的人被告知：只要拼命追求个人私利，也是使社会能够获得最大福利的好办法。无节制地进行竞争的私人企业活动，只是最大限度地提高了国民生产总值，而其分配得却很不平均，因为在一场理论上是人人都可参加的竞争中，得胜者却只是极少数人。

工业革命的受害者是产业工人。他们受到社会的剥削又被排斥在这个社会之外，这是西方先天固有的弱点。而且西方社会继续追求国民生产总值的增长，正在使它同占人类大多数的非西方社会发生了冲突，也同生物环境发生了冲突。看来，世界是在走向“后西方社会”时代，而不论是好是坏，这个时代总是要继承一些西方遗产的。

一种遗产是人类通过建立通讯网而“消灭了距离”，能使人们立即相互取得联系，但这也消耗了不能再生的能源储量。这些新“工具”将是不可缺少的，因为西方技术的发展已能把核导弹发射到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了。

另一种西方遗产是大大减低了人类夭折率的预防性药物。但只有在出生率也相应下降的情况下，这种人类平均寿命的延长才是一种能带来好处的遗产。否则，随之而来的人口增长就成了一个大问题。

西方也给世界留下了一些意识形态方面的遗产。例如，自由主义、共产主义和民族主义，它们使基督教教义的某些精华部分世俗化了。

谁将继承这些遗产呢？不会是苏联或日本，因这两个强国已如此西方化了，他们也已犯了西方先天固有的毛病。他们在这场竞赛中已被淘汰了，而黑非洲和印度也已被淘汰了。非洲人正全神贯注地在处理许多地方性的问题，在印度次大陆，则由于宗教和语言方面的冲突，处于分裂状态。

我们必须向东亚的社会去找西方的继承人。这个社会既要能对付西方留下来的遗产，又要能对付农业社会的固有的问题。简言之，要找到一个能为人类历史打开新的一页的社会。

作为西方的潜在继承人，最具备经得起审查资格的就是中国。中国主要还是一个农业社会，她还没有偏离人类历史进程的干线，这对她来说是一大有利条件。到目前为止，技术成就使人类获益最大的一个方面就是农业上的革命。因为过农业生活的人类社会是能同非人类的自然界和平地和持久地共存的。但是，关于人口增长将压倒粮食增产的论点，在传统农业社会里已一再被证明是正确的了。

中国历史的进程是周期性地一起一伏的。但中国比之西方却更成功地解决了两个关键性的问题，她多少世纪来能成功地把千百万人民团结在一起，在国内有比较稳定的、和平和井然的秩序；她也曾成功地吸收了象佛教这样一种外来的意识形态，从而丰富了土生的文明……她在政治上的统一至多只有过短时期的中断，而其文化上的统一则始终没有丧失过。

那么，中国将如何对待西方不可避免地传给它的遗产呢？…… 中国现在已跨出了步子，走进了今天广阔的世界，她可以仅仅成为第三个相互竞争的超级大国，但是由于全世界处于目前的境地，中国有着一个担任更具建设性角色的机会。

全人类在二十世纪的思想境界，大体上就象是中国人在公元前三世纪即战国时代的思想境界。我们受到历史悠久的政治上不统一的习惯的束缚，从而导致相互竞争的地区性国家之间爆发战争。这种习惯已如此根深蒂固，以致我们不愿从中把自己解放出来。然而，我们现在已认识到，如果我们不能在全球范围内搞好政治上的统一，“距离的消灭”可能会导致生命的毁灭。

我们敢于希望中国将会能满足世界生死攸关的需要吗？…… 中国会这样试一下吗？如果中国试图这样去做，它会成功吗？我们不能预见将来的事。但早已明白无误的是，如果中国试图这样做了而失败的话，人类的前景将是黯淡无光的。

25年时间过去了，美军兵败越南，苏联土崩瓦解，日本经济的扩张已历史性地逆转了，非洲战火、政变连绵不断，中东两伊战争、两次海湾战争此伏彼起，南亚核军备竞赛紧锣密鼓……90年代，中欧巴尔干狼烟四起，美欧14国这个世界最大的军事、经济集团，居然置联合国于不顾，出不义之师对一个区区千把万人口的南联盟大打出手。这些居然一一证实了汤因比在25年前的预见，是何等目光如炬！“西方无疑是病倒了，”“西方政治家并不是致力于重新达成政治统一，而是致力于阻碍任何想重新获得政治上统一的努力；西方明知故犯地取消了自已在政治上统一全世界的资格。”

看来，世界确实是在走向“后西方社会”时代。然而，25年前的汤因比无法预见所谓“后西方社会”究竟是什么样的社会，因为当时的技术发展，还没有清楚地展示新时代的产业特征，现在，信息技术日新月异，计算机技术推动生物技术突飞猛进的发展，新时代的眉目逐渐清晰地显示出来。到下世纪的二、三十年代，随着工业产业时代的终结，将来临的是生物产业时代，一个生物产业化和产业生物化的时代。整个人类的发展方式将出现一个整体的跃迁。

工业产业时代的基础，建立在对石油、煤碳、金属和非金属矿产等不可再生资源的一次性掠夺式开发利用。开发利用矿产资源，大规模的企业组织形态是先决条件，集中资金、人力、物力的所谓资本主义“大工业”由此而来。这些有限资源，在全球的分布是不均匀的，因此，帝国主义殖民、跨国公司扩张应运而生，并且，围绕石油等“战略资源”衍生出一系列民族与民族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集团与集团之间经济上、政治上、军事上错综复杂的关系和没完没了的冲突。中东产油国家经济政治格局的任何调整，马上影响西方列强的国家安全，就是典型一例。这些千百万年积累沉淀的有限资源，从总体上说，再有50~100年的时间，会逐渐消耗贻尽。用完了就没有了，来晚了就轮不上了，是掠夺成性的西方工业时代的致命伤。譬如日本几十年如一日，天天进口大量石油，几十万吨的油船有如过江之鲫。凭着空前雄厚的财力，对中东、中亚的石油，居然就是不容置喙，市场经济，平等交换，连渗透点产权都难，除非胆敢发动世界大战。随着有限资源的耗竭与环境生态的恶化，西方掠夺式的发展方式，日益走向尽头。待之而起的是计算机推出的信息产业时代。原料是沙粒，俯拾即是。计算机推动的是生物产业时代的快速到来。与掠夺式工业产业时代的本质区别在于，生物产业时代建立在对可再生资源多次重复利用的基础之上：

其一，以现代的太阳能高效利用方式为依托（例如非成像光学技术可使地球表面阳光幅射强度提高到目前的八万倍，被称为超级太阳炉），对生物、物种资源进行全面的深度开发，使农、林、牧、渔业成为主要的资源基础，辅之以新型材料产业的开发和运用（如碳化硅、氮化硅的陶瓷基复合材料），逐步替代原有的可耗竭能源和矿物产业，使整个社会的资源基础重新建立在可更新资源之上。

其二，以生物化学、基因工程和智能加工系统为核心，形成小型的高效、无废弃物的工艺和技术体系，对上述可更新资源的产出和新型材料进行加工，实现新型的制造业，替代传统以不可更新资源为基础的制造业（例如，森林化工系统可由木材制取人造丝，可以替代许多石油化工的纺织原料，如聚酯涤纶和聚丙乙烯等）。

其三，在可再生资源、技术和产业的基础上，在一个范围较小的社区（如县、乡）内，就可以做到基本的资源、技术和产品的内部自主循环、回收、重复利用乃至再生，以集中性的矿物能源和商品分配功能为基础的传统商业，被限制在极其有限的范围。同时，运用现代的高效通讯手段（如光纤和卫星），以信息流动替代大部分人流和物流，促进和实现教育（包括高等教育）的分散化和普及化，由此形成了新型的第三次产业。

其四，在可再生资源、技术和产业的基础上，逐步扬弃以集中化的管理机能和科层体制为基础的组织形态，具有不断重组灵活性的、小型化的新型经济组织应运而生。组织内部合作、互惠式的全员参与管理具有更高的效率。通过新型经济组织内部公平和效率互补共生的基本途径，在社区内实行政治和社会的自治及民主管理，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在以上述四点为特征的后现代城乡复合区域的社会机体中，环境、生态和人类的生存发展不再是竞争的，而是互补的。可以设想：在这样的区域内，周围都是树木，城镇中有以林木为原料的化工厂和食品厂（运用生物化工技术分解林木，转化为单糖，作为新型食品加工系统的原料），生物能源供应系统，以及循环供水系统。这样的社区体系将与自然界的循环复合为一体，不仅不破坏自然循环，而且能从加强和改善自然循环中获利。

比起石油、煤碳等不可再生资源，太阳能资源、风能资源、水能资源与生物资源在全世界的分布，分散而均匀，而且可以再生和多次利用。不存在用一点，少一点，来晚了就没有了的问题，用不着高度集中资金、人力、物力的资本主义“大工业”，也犯不上你争我夺。犯不上为了争夺阳光普照的太阳能，非打的头破血流、你死我活不可。相反，这里用得着的倒是，中国悠久的“桑基鱼塘”所体现出的“天人合一”的经营哲学；弥补自然界的缺憾，“参天地之化育”的博大精神；人与人之间、人类与自然之间和谐安宁的“天下大同”的仁爱之心。“平物我之情，而息天下之争”，此之谓也。

沿着汤因比对西方的忧虑，对中国的期盼，今天的水资源调配与国土整治，或迟或早，可以溶入一个更高的境界：“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再造中国》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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