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崧厦碗店里的法家画像说起

钟振荣

从崧厦碗店里的法家画像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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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崧厦街上，有一家卖碗、卖缸、卖镬的商店，我们小时候叫它“碗店”，碗店很长、很深，有很多房子，里面还有食堂。碗店里开了一台腰门，腰门走出就是白果弄。

白果弄是我一生中走过次数最多的弄堂，因为我读书从小学到高中，基本上就走白果弄，早上去，中午来，下午去，傍晚来，一天就要走四趟。虽然白果弄非常小，弄口连一辆手拉车都拉不过，但是学生走这条路的人很多。我们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还要排队整整齐齐回家的，一个居委排一排，因为一个居委一般住在同一个地方，都是左邻右舍。队伍里有组长，负责监督，队伍整不整齐，走路认不认真。有不听话的同学，组长如果告诉老师，要吃批评的。

白果弄弄口的小，是我亲眼目睹的，我曾看到一位农民伯伯拉着手拉车，想从白果弄出来，结果拉到弄口，再也拉不出来，只好回转。他在无奈之下回转时，我听到他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民间俗语：“辽近摸夜！”意思是想抄近路，结果反而多走了冤枉路，到黑夜才摸到家里。这句话对我印象很深。

有时候，我们走路喜欢贪新鲜，我看到许多同学都往碗店里走，我也跟着往碗店里走，碗店的天井里，两边放满了缸啊、碗啊、镬啊之类的东西，房子里有一个大厅，大厅里会挂一些宣传画册、标语之类的东西。

文革虽然离我很近，但似乎又离我很远，因为我当时还在读小学，对生活还是无忧无虑。我喜欢看电影，电影是战争片，打仗，所以我们小孩也兵分两路，各自为战，打得不亦乐乎！我们战争的式样非常多，到田里是泥土战，把硬硬的土块当武器，互相掷来掷去，掷到就是中弹，即使是头痛脚痛，都能坚强地忍着，仍然顽强作战，好象电影里的小英雄一样，不怕死的。

到了水里打水战，互相泼来泼去，泼得眼睛通红，泼得睁不开眼睛。在河里也打河泥战，把河底的烂泥挖起来，向对方的脸上掷去，掷到了倒霉，满脸是泥。还有枪战，用纸头折的子弹，打来打去，打在身上很疼，但不会打伤。不但白天开战，晚上继续战争，那个劲头之高，精神真是足啊！当然，打仗也有规矩，禁止用泥弹，那是用来打麻雀，打在身上要伤人的，特别是脸上，如果打在眼睛上，那就完了。

文革是“四大自由”的时代，有很多东西，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蛮有意思的。

有一天，我们往碗店里走的时候，觉得眼睛一亮，原来，在大厅里新挂了许多大的画像，走近一看，都是法家的人物，有秦始皇，有商鞅，有韩非子，有西门豹，有桑弘羊等等。在我的印象里，秦始皇是熟悉的，焚书坑儒，经常听到的。商鞅也是知道的，商鞅变法，经常在说的。西门豹是知道的，课文里有他的故事，叫《西门豹治水》。韩非子，名字也记住子，桑弘羊，其实对他没有什么印象。

原来，文革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接近尾声，这一年是一九七四年，林彪机毁人亡后，接下去的运动是“批林批孔”，而在批林批孔的运动中，“评法批儒”登上了历史舞台。我所看到的这一画像，其实就是“评法批儒”用的，法家是改革派，儒家是保持派，儒法的两派之争，就是两条路线之争。哪两条路线之争呢？一条是走社会主义道路，一条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要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叫“走资派”，当时有一句话令人印象很深，叫做“走资派还在走”。

——闲话文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