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东临碣石」在会稽山考（一诗一赋）

开心阁主人

李斯篆书《會稽刻石》

曹操「东临碣石」在会稽山考 · 一诗一赋

小文

汉曹操《观沧海》诗云：「东临碣石，以观沧海。」「东临碣石」在何处？东「观沧海」在何方？承共识库碣石诸论，就会稽说作一诗一赋、一解以畅其说。诗纪其辨，赋畅其气，解发其微；会稽说当与昌黎说并存焉。

一、诗 · 《东临碣石》

小文

东临碣石访遗铭， 越水燕山两未宁。


禹穴苔封丞相篆， 秦碑雨蚀暮潮青。


秦皇望海留残碣， 魏武观碑思未停。


漫把山碑分两处， 会稽山色接沧溟。

诗按：七律，押平水韵下平九青（铭、宁、青、停、溟）。首联点争议之眼——「碣石」在山、在碑，越（会稽）与燕（河北）两说未定；颔联取会稽实景，「禹穴」出《史记·太史公自序》「上会稽，探禹穴」，「丞相篆」即李斯小篆（《会稽刻石》）；颈联述秦皇刻石、魏武观碑之古今相顾；尾联归旨——莫把「山」「碑」强分为二处，会稽山色正接沧海。

二、赋 · 《东临碣石在会稽山考赋》

小文

序曰：魏武东临，千载聚讼。或指昌黎之山，或号会稽之碑。今为赋之，以畅其说。

夫碣之为言，特立之石也。圆者为碣，方者为碑；名一而义两，未可胶执。是故「碣石」二字，上可标山，下可号刻；山耶碑耶，本相因而名。注家执一以废百，谓碣石必山、必在河北，其亦未达其旨矣。

请试言夫东海。东海者，古之通名，非今之定界也。北包渤澥，南暨闽越，一水相连，咸曰东海；沧海者，大海之统称也。故登渤海而望，可曰观海；上会稽而眺，亦可曰观海。海既无定，则所临之境，安得以海限之？

请试言夫日星之出没。日出于旸谷，拂于扶桑，浴于咸池；星汉昭回，亦自海而升。《山海经》曰「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淮南子》曰「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是谓晨明」——皆谓日自东方大海而升也。东海者，日之出处；魏武「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写日星之吐纳，正当东海之气象，以此为最切。

请试言夫禹迹。羽山者，舜殛鲧之处，东裔而在海中；孔传谓「以变东夷」，其地在东海之滨。会稽者，禹会诸侯、崩而葬焉，《史记》言禹「封泰山，禅会稽」。一北一南，皆处东海禹域，同为大禹精神之所寄。魏武东临观海，怀想者非独秦皇之碑，实有禹迹千载之思焉。

请试言夫会稽。会稽之山，镇乎东南，上应斗牛之野，下藏禹穴之幽。秦皇东巡，上会稽而祭禹，望于南海而立石。李斯濡篆，纪功颂德，其文二百八十有九言，视泰山之刻为长。其石圆顶特立，宛然「碣石」之形；秦望之山，以望海而受名；越中志乘，犹可溯其遗踪。以此当碣石，其谁曰不然？

而魏武之东临也，白狼既捷，振旅而旋，蹈海临风，慨然赋诗。日月出没，星汉灿烂，气象之阔，非复一郡之雄；胸次之高，直欲与秦皇相顾。夫秦皇之德，刻于会稽之石；魏武之志，寄于「东临」之辞。前后千年，遥遥同符，此中消息，谁其知之？

且夫诗者，跳跃之文、含蓄之体也。或借一物以概众，或举一端以包全。以「碣石」代秦碑之刻，以「东临」表东下之游，正诗家之常法。执字句以求之，则琴瑟不可以言音；泥地望以定之，则舆图不可以尽意。故曰：曹操「东临碣石」者，其东临会稽山观李斯碣石之谓欤？

乱曰：碣石兮碣石，山耶碑耶两渺茫；东海兮东海，南北一水共天长。李斯篆兮秦皇德，千载残碑没草霜。魏武东临何处是，会稽山色接穹苍。

三、诗解 · 「东临碣石」即观会稽李斯碑——赋比兴与兴寄发微

诗既成，复作解，以明「东临碣石」之指归：曹操所临者，会稽之山；所观者，李斯之碑；「碣石」二字，于诗为碑名，非山名。

（一）读诗先明赋比兴，诗非行程之实录

古之诗者，赋、比、兴三义尽之。「赋」者铺陈其事，「比」者以彼喻此，「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三者之用，正存乎言此意彼、寄情于物。若必字字坐实、以诗为行程之档册，则《离骚》之香草尽成草木志，《古诗十九首》之游子皆可考其里籍——天下遂无诗矣。故读「东临碣石」者，必先破「诗即实录」之执。

（二）兴寄所由：少年观碑，夙志之始

曹操之志，非一日而成。《让县自明本志令》自言「意遂更欲为国家讨贼立功，欲望封侯作征西将军」，其志昭然。而志之所由起，盖有所感——

使其早年东游，登会稽之山，观沧海之浩渺，摩挲李斯所刻、颂秦皇一统之碣石残铭，则一统天下之志，自此萌芽。曹操所观者，会稽李斯之碑也；所读之字，碑上颂秦德之文也。「碣石」二字，于此正取碑义。

（三）暮年临海，触景起兴

建安十二年，北征乌桓，白狼既捷，振旅而还，登临渤海之滨。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眼前之景，与少时会稽所见沧溟遥遥相印。于是昔年碑上秦皇一统之伟业，涌上心头；而己身年逾五十，北方虽定，南方未平，天下未一——壮志未酬之感，遂与沧海日月同其浩渺。

故「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者，非眼前之实景，乃胸中之气象。「若」字领之，分明是想像、是兴寄，岂可以地理坐标绳之？

（四）由兴寄而读「碣石」：碑也，非山也

诗由兴发，兴自情生。曹操抚今追昔，所追之「昔」，正是少年会稽山畔、李斯碑下那一段壮怀。故「东临碣石」者，非复指渤海之山，乃指当年所临之会稽、所观之李斯碣石（碑）——

以此读之，则「碣石」之碑义豁然贯通：「东临」是方向（东行），「碣石」是目标（李斯所立之秦碑），「观沧海」是所见（会稽外之东海）。一句之中，方位、所登、所观，粲然皆合。 是知「碣石」者，碑也，非山也；所读之碑，即会稽山李斯之碣石也。

（五）今昔对照，正是诗法

或疑：既在渤海之滨，何以写会稽之碑？曰：此正是诗之跳跃、兴之所致。眼前沧海，勾起旧游；旧游之碑，激起身世；身世之感，复托于沧海——今与昔、物与我、情与景，交织成篇。以「跳跃之文」写「未酬之志」，正建安风骨之所在。 若必前后同地、时空如一，则《观沧海》不过一篇游记耳，安见「星汉灿烂」之气象？

（六）诗解小结

合诗、赋、解三者而言之：《观沧海》非行程之实录，乃兴寄之抒情；诗人眼前所对者渤海之波，心中所系者会稽之碑。「东临碣石」四字——东言其向，碣石言其碑，所临观者，会稽李斯之刻石也。此解以诗学之赋比兴为据，与会稽说相表里，聊备一说，以俟知音。

（七）扶桑·东海：「日月出其中」之原型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日星皆自海出没，此正「日出扶桑」之东海原型意象——《山海经·海外东经》「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淮南子·天文训》「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是谓晨明」，《楚辞·离骚》「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十洲记》「扶桑在碧海中……日所出处」皆言之。东海为日之出处，故以此为最切，足增会稽说之意境支撑。

然须知：日出海上乃东向诸海共有之景——渤海亦居碣石之东，登碣石山亦见日出沧海；且「日出扶桑」并非会稽东海所独，山东蓬莱即以「日出扶桑」为十景之一。故此意象为相容性之同调，非排他性之地证，与「山岛竦峙」同为东海之景，两说并存。

（八）禹迹·东海：羽山与会稽同气

「羽山」在东夷、临东海，乃古注明文——《尚书·舜典》孔传「羽山，东裔在海中，以变东夷」，孔颖达疏「羽山在东，故云东裔」，南宋蔡沈《书集传》「羽山，东裔之山也，今东海郡祝其县羽山是也」。其地为舜殛鲧之处，禹继父之业、平水土，自此而始。

「会稽」则禹会诸侯、崩而葬焉，《史记·封禅书》载禹「封泰山，禅会稽」，《吴越春秋》「更名茅山曰会稽之山」。一为禹迹之始，一为禹迹之终，皆处东海禹域，同为大禹精神之所寄。

故魏武「东临碣石」观海，兴寄所及，不唯秦皇一统之业，亦有禹域千载之思——以「大禹精神」为会稽说之文化底色，其证正在此处。

遂登会稽

四、小注所据

①「碣」有二义——山名（《尚书·禹贡》）与圆顶碑（《说文解字》「碣，特立之石也」；《后汉书》注「方者谓之碑，圆者谓之碣」；《康熙字典》引「方者为碑，圆者为碣，李斯所造」）。

②汉代「东海」为泛称（《初学记》「东海之别有渤澥，故东海共称渤海，又通谓之沧海」）。

③《会稽刻石》为秦七刻石之一，传李斯手书，288 字（一说 289），《史记·秦始皇本纪》「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

④秦望山因始皇登临望海得名；⑤兴寄之法——曹操《让县自明本志令》自述其志，可与诗互参。

⑥东海日出原型——「扶桑」为东海日出所历之木（《山海经·海外东经》《淮南子·天文训》《楚辞·离骚》《十洲记》），「日月出其中」合东海日出之景。

⑦东方禹迹——羽山在东夷、临东海（《尚书·舜典》孔传「羽山，东裔在海中，以变东夷」；蔡沈《书集传》「羽山，东裔之山也，今东海郡祝其县」），会稽为禹会诸侯、崩葬之地（《史记·封禅书》「封泰山，禅会稽」），二者同属东海禹域、共载大禹精神。

《史记·秦始皇本纪》「到碣石，并海南至会稽」，碣石、会稽为史载之两地地名——此为纪行叙事，与诗中以「碣石」取碑义之解读，二义分立，可并存而不相废。

曹操现存军政行迹未见逾长江而南至会稽，然史书只载大事、不录私人游历，其早年（尤 196 年孙策取会稽之前）是否存在私游会稽之可能，不能排除，故不绝对否定。

「山岛竦峙」之辨：此语乃状写海景之常语，东海（含今杭州湾、舟山海域）岛屿林立、山岛竦峙者极多，可容昌黎说，亦不足以独证昌黎，更不得据以排除会稽；其于诗中，纪实（渤海滨海孤山）与兴寄（胸中气象）两说并存，不以前者必废后者。

「日月出其中」之辨：其合「日出东海」（扶桑）之原型意象，然日出海上为东向诸海共有之景（渤海亦居碣石之东、蓬莱亦有「日出扶桑」之景），属相容性同调，非排他性地证，不足独定地望。

「羽山＝会稽山」之辨：今人陈立柱《涂山地望再研究》主「涂山、羽山、三涂山实为一山」「会稽是越语羽（涂）字的复音形式」，许慎《说文》亦有「涂，会稽山」之说；然历代地理志主流定羽山于东海郡祝其县（苏北鲁南），与会稽（浙东）非一地。故「羽山＝会稽」列为存争·异说，与主流地望并存。

体例：本篇承库内「一诗一赋」之例（诗赋纪事体），增「诗解」一目，为「诗主情、赋畅气、解明理、注存证」之四段体。本篇复经「东方禹迹」一层补入：羽山在东夷、会稽在越地，同属东海禹域、共载大禹精神，为会稽说之文化底色。

附：曹操《观沧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