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横江词六首》地理考（一）

开心阁主人

李白《横江词六首》地理考（一）

研究注解李白的诗集，首推宋杨齐贤、元萧士赟的《分类补注李太白集》。据萧士赟《新刊李太白诗序》说：“唐诗大家，数李杜为称首。古今注杜诗者号千家，注李诗者曾不一二见。”

李白诗飘逸、浪漫，游历丰富，思绪跳跃，故注解为难。唯南宋杨齐贤首创集注，元代萧士赟加以删补完善，分诗歌为古风、乐府、歌吟、赠寄等十九类，合成《分类补注李太白集》二十五卷。

书自元明刊刻以来，流传海内外，清代收录于《四库全书总目》集部，成为历代研究李白诗文的重要参考。

《分类补注李太白集˙新刊李太白诗序》

萧士赟，字粹可，弱冠知诵太白诗，及后来专注于李白诗，主要是通过深入思考，查阅古籍典故。若有独思而不得其解的，就向父亲萧立之与老师请教。

萧士赟在《诗序》说：“间趋庭以求闻所未闻，或从师以苏解所未解。真思遐想，章究其意之所寓。旁搜远引，句考其字之所原。”

但是，世事正如陆游诗云：“纸上得来总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所以萧士赟也知道自己虽勤于思考、翻古纸堆，但所注诚恐有误，故在《诗序》最后感叹说：“吁，晦庵朱子（熹）曰：‘太白诗从容于法度之中，盖圣于诗者。’则其意之所寓，字之所原，又岂予寡陋之见所能知？乃欲以意逆志于百载之上，多见其不知量矣。”“所望于四方之贤师友，是止之，发明之，增而益之。”

因此，古人说：“诗无达诂”。诗之难解，在于身历而心感之。目睹情兴，同名不同地，同辞不同意，犹如人饮水，冷暖惟自知。

而在李白的诗集中，有一组《横江词六首》，可以说是古今难解之诗。

难就难在是组诗，并非单独一首。既然是组诗，前后贯通，连成一组，六诗犹如六组电影片段，六情六景，皆要与此地此时、所见所闻符合，岂不难哉！

所以杨齐贤与萧士赟的诗注，虽是注解了李白诗中的古地名，但对“横江”的注解，诗其一与其三，前后就分别在两个地方。其一，“横江浦，在和州对江南之采石。”其三，“横江，建康之西津。杨子，建康之东津也。”

由此可知，“横江”之名，实非唯一。而所以称之谓“横江”，其实是“万里长江横渡”的“横渡”之意。因为横江浦、横江渡，其实是在南北流向的长江边，不是东西流向的横江。

如要真切体会横江，可以与李白的《望天门山》联系起来看，因为采石矶、横江浦就在天门山旁边。

东梁山与西梁山夹江对峙称天门山

望天门山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

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据《江南通志》记载：“两山石，状巉岩，东西相向。横夹大江，对峙如门。俗呼‘梁山’曰西梁山，呼‘博望山’曰东梁山，总谓之‘天门山’。”

东梁山，在当涂县，古属太平州，今属安徽芜湖市。西梁山，古称“梁山”，是一条南北向的山梁，在今马鞍山市和县。和县古称“和州”。

东梁山，古称“博望山”，指登高远望，望得广博之意。

“博望”，让人想到西汉出使的张骞，凿空西域，见多识广，被汉武帝封为“博望侯”。

据说，唐玄宗开元十三年（725），李白二十五岁。春夏之交，初出巴蜀，乘舟赴江东，途经当涂，初登天门山，创作了《望天门山》一诗。

李白登高望远，心胸为之一展。楚江碧水，孤帆红日，犹如一白衣青年，飘然从日边而来。“孤帆一片日边来”，远方，海阔天空。前途，未可量限。

所以在李白心中，开门山充满了青春气息，“碧水东流”、“两岸青山”，“天门”仿佛为我而开。
所以“望天门山”，其实是“天门山望”，或者说“登天门山望”，古文可以倒装，何况是诗化的语言，言约而意蕴。

因此，李白到了天门山，肯定要登高一望，而不会错失良机，只有舟中望天门山。

如果李白是站在江舟望天门山，舟与水平，就望不见“孤帆一片日边来”的辽阔景象了。

西梁山南（左）是横江

由此可知，天门山由长江边东西两座山组成，这条江叫什么江呢？李白在诗中明确说：叫“楚江”。有诗为证：“天门中断楚江开”。

楚江是宽阔的长江干流，南北流向。江东的天门山称“博望山”，又称“东梁山”。汉唐江东的经济发达，建石城、立石碑，甚至石块铺路，因此江边的博望山就成了采石场。现在博望山岩壁裸露陡立，是古代采石遗留的痕迹。

采石矶在博望山南边（左），采石矶旁边（南）设有渡口，既渡人，又运石，名“横江津”。

据《三国志·孙策传》记载，刘繇为扬州刺史，移治曲阿（今江苏丹阳）,“繇遣樊能、于麋屯横江津，张英屯当利口，以距（袁）术。”

横江津，右依博望山，成为江东战略要口。还有一个要口是“当利口”，由张英驻守，袁术久攻不下。后被孙策率兵渡江击破。

之后横江津所在的江滩，又称“横江浦”。其实，古所谓横江津、横江浦的“横”，不过是指渡口、江滩在采石矶旁边（横边）的意思。而不是说，这一个小小的江边渡口、江滩之名，就代表了这一整条广阔的楚江之名。

而且楚江是南北流向，古代方位南北为纵，东西为横。楚江是纵江、直江，也不是横江。

况且，李白说楚江流的是“碧水”，而不是“白浪高于瓦官阁”的浊水。

而且横江浦也没有“瓦官阁”。真要考据地名出典，瓦官阁在南京瓦官寺（唐名“升元寺”），在“建康府城西隅，前瞰江面，后据重冈。”

因此，古代执着于“横江津”就是“横江”，横江就是楚江，从一开始就错了！

而且由此导致后世有人自作聪明，纂改李白的诗句，结果越改越离谱，远离了李白所要表达的真实历史。

《李白全集校注汇释集评·横江词六首》

前人最喜欢改的是《横江词》第一首：

“人道横江好，侬道横江恶。

一风二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官阁。”

诗的第三句：“一风二日吹倒山”。大概有人觉得李白写得还不够精彩，所以自己动手给李白添彩了。有的改成：“一风三日吹倒山”。有的改成：“猛风吹倒天门山”。

改成“猛风吹倒天门山”的人，是吃定李白这诗是在天门山横江津写的。所以认为诗“吹倒”的“山”是“天门山”，恐怕别人不了解，就直接改了。

但其实在安徽芜湖，从来没有“吹倒天门山”的“猛风”。

因为每年大家所熟知的巨风，称为“台风”，主要影响的是中国沿海省份，包括台湾、福建、广东、海南、广西、浙江、江苏等地。

而江西、安徽、湖北、湖南、贵州、云南等内陆省份，则属于台风的外围，仅受台风环流影响，出现降雨、大风等天气。

所以“猛风吹倒天门山”的事情，在安徽不会发生。同样，李白所描述的：“一风二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官阁。”也不会发生在安徽。

改为“一风三日吹倒山”的诗人，大概没有读过《老子》，老子说：“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因为，天地间没有能连吹三日的大风。大自然的能量惊人，但也是有限度的。

中国沿海地区最大的风力就是台风，台风的能量惊人，昏天黑地，拔树摧屋，倾雨倒海。但台风差不多刮一日，也就过去了。

说二日，那是因为台风有时下午、傍晚至，会在晚上作威作福，地动山摇，刮到第二天才告消停。所以李白诗中的“一风二日”，描述的是沿海秋天台风的自然状态。

但是不在沿海生活的人，不知道台风的状况，以为李白的诗是想象，是好玩，是生造谚语。觉得“一风二日吹倒山”，不够有味，“一风三日吹倒山”，才更有劲，因此就动手加了一日。

这其实是胡闹，歪曲了真实的诗史。但是不幸，“一风三日”已成为现在的官方校定本。

古本《分类补注李太白集》

因此，我觉得读古本《分类补注李太白集》，给我最大收获，就是校出了《横江词》第一首中的这一个错字。“一日二风吹倒山”，才是正确的。所以搞读书研究，得寻找古籍原版的真相。

而台风最大的要数上虞、沥海，因为上虞、沥海交界的纂风镇，是举世闻名的浙江潮源头，每年秋天，除了八月大潮，还有叠加台风，巨浪再加巨风，古人称之为“风潮”，巨风卷大潮，那真是泼浪滔天，排山倒海，危害极大。

明万历《上虞县志》记载纂风潮

纂风潮十分凶险，险如“罗刹”。据明万历《新修上虞县志》记载：“纂风潮，在虞北海，惊涛怒浪，西奔钱塘，东泻剡县，皆起于纂风。盖其中有二大石，若巫峡，名大泽、小泽，如龛（山）、赭（山）之状。潮入则急激而生，若雪山崩卸，世谓其险恶过于罗刹。”

古代曹娥江，民间称之为“海”，为“前海”，所以万历《上虞县志》记作“虞北海”，即纂风潮在上虞（丰惠）北面的百沥江入海口。

“世谓险恶过于罗刹”，“罗刹”之名，则是唐朝元稹最早为纂风山取的名号。因为海门两座纂风山被大潮冲得千苍百孔，形如鬼面，故称“罗刹石”，元稹在诗中多次提到。

民国《崧夏志》记载风潮灾情

而台风挟大潮的厉害，仅摘录一段明代的灾情记录可知。据民国《松夏志》记载：

“成化七年（1471）九月，洪涛坏隄，东自乌盆，西至纂风，人家存者十仅二三，惟荷花池不留尺寸。

次年（1472）七月，潮汐尤剧，高过塘岸二三尺。东起临山，西抵沥海，南绕后郭。塘根石块方阔五、七尺者，滚去一二箭。淹死动以万计。”

民居在塘下，地势比塘低，大潮“高过塘岸二三尺”，岂不是“白浪高于瓦官阁”的真实景象！

李白有两次到过浙江，是浙东唐诗之路的开启者。因此再回顾头来看《横江词》第一首，是不是都在描述唐代的纂风风情呢？

“人道横江好，侬道横江恶。”“侬”，上虞、沥海方言是指“你”，不是“我”。“我”是我，“侬”是你，“伊”是他。

现在有人把“侬”当成“我”。翻译成白话，变成：“人说横江好，我说横江恶。”你说好，我说恶，变成李白与人抬杠了。

其实是李白听人说横江好，兴匆匆来观赏。路上遇到一位老乡，李白向他询问横江风情？

老乡如实说道：横江里人最怕大台风，台风一来刮二日，吹得山都要倒翻。台风挟带大潮汛，白浪高过官阁的屋山头。

因此李白听后，就用诗语归述为：“一风二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官阁。”

由李白与纂风老乡“人道横江，侬道横江恶”的开场白对话，从而奠定了《横江词》的基调，因为第一首诗有长短句，故只能称“词”，而不能称《横江诗》。

现在天门山两岸都建有天门山纪念公园与亭子，就因为李白的一首《望天门山》，两岸都成为旅游景点。而李白纂风观潮写了六首诗，还没有建立起李白纂风观潮念馆，实在是可惜了尚好的“唐诗之路文化旅游”资源。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