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学诚的少年事

钟振荣

章学诚的少年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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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墟人做师爷，与地缘也有关系。不仅是因为离绍兴近，风气所致，也缘于道墟的人多地少。旱田种棉，水田种稻，道墟因为水田不多，种稻不足以自给，所以“耕读传家”的模式难以为继。因此，大家只好纷纷另谋生路，读书人谋做师爷，手业人则学酿酒。

章学诚的父亲名鏕，字骧衢，又字双渠，号励堂，又号丹旃。家贫好学，爱好书法，精于楷书，常抄书为乐，诗近唐风，文尚古朴。中举人、进士，曾任湖北应城知县。

章学诚二三岁的时候，叔叔衡一常抱着他到朱叟家讨酒喝，习以为常，所以长大以后，章学诚便善于饮酒，所以饮酒是小时候练就的童子功。

章学诚读书从《百家姓》开始，但是，因为小时候多病，一年当中，读书不到两个月工夫。经常一天读书不到一二百句，就生病又中止了。而且“资质椎鲁”，直头直脑，不会转弯，似乎脑子不太开窍。

在十四岁的时候，到中表杜秉和（燮均）家的“凌风书屋”读书，先生叫王浩，王先生好学古人，迂阔不习世事。一起读书的学生有七八个，王先生看到学生顽皮，经常用戒尺打人。打得最多的，要数表亲杜秉和，不仅仅是在手心教训几下了事，甚至被打得头破血流，伤及顶门，几乎死去。创伤治愈之后，头顶肉骨隆起，再没办法平复。不知道脑子有没有被打坏，王先生的严酷可想而知。

出了这么大的风波，在凌风书屋的读书只好中止，这时连《论语》、《大学》、《中庸》、《孟子》四书还没有读完。

回到家里，好事来了，章学诚做了新郎，新娘姓俞。读书不成，还是早点结婚生子吧！父亲也在这一年，当了湖北应城的知县，可谓是“双喜临门”。

到了十五六岁，章学诚仍然童心未泯，到父亲任职的应城去玩，宾客看他这付样子，都为知县老爷的后代担心哪！

这时候章学诚总算喜欢读书了，读书也读得明白了，知识渐通，但是喜欢泛览，这本看看，那本翻翻，不肯专一。父亲看他这个样子，恐怕他的学业不精，就把其它书统统收起来，不让他看。他刚看得入味，想不到父亲不让看，那里割舍得下，心里老是记挂书中人物到底后来怎么样了？

这一年章学诚十六岁，在应城父亲看他自学不是办法，茫无头绪，无所取裁，就特地为他聘请了一位先生，江夏的生员柯绍庚，字公望，教他学习时文经义。

但是，以章学诚木直的个性，并不听从先生教诲，不肯学习应举时文，喜欢写作诗赋，可惜又学不象。学问并无充实，却不肯与时俗为伍；资质虽然迟缓，但是爱好则不离纸笔。章学诚已从自己的性情当中，表现出了对史学的热情。

当然，父亲并不反对他对史学的偏爱，而且还精心指导他，这对章学诚的史学成长，起到了很大启发作用，使章学诚终身难忘。

章学诚在读《左传》的时候，觉得《左传》的故事太繁复，于是动手对《左传》的内容进行删节。父亲看到后，便指导他说：

“《左传》是编年之书，编年之书仍用编年删节，这样裁剪不得当。何不用纪传的体裁，分其所合呢？”

于是章学诚听从父亲的教导，开始研究纪传之史，但是在官舍并没有纪传方面的书可读。怎么办呢？是放弃研究，还是另外想办法？章学诚有些直性，认真了一定想去做，没有书只好抄喽！请人抄书要钱，怎么办呢？只好在妻子身上想办法，求妻子把戴在头上的金环银簪都拿下来。

夫倡妇随，俞夫人看丈夫这么上进读书，当然支持，二话没说，就把娘家带来的一身金银手饰全拿了下来。章学诚大喜过望，向妻子道谢之后，便把这些东西换成钱，再买来纸笔，求父亲手下的胥吏抄书。

知县老爷的公子有求，知府门下的胥吏当然答应，于是，章学诚请他们日夜抄录《春秋内外传》以及衰周战国子史。自己即着手以意区分，编为纪表志传，有一百多卷，取名为《东周书》。这样一个人辛苦编了三年，还没有编成。结果被馆师柯先生发觉了，被柯先生大骂了一顿，只好中止了。

从那时起，章学诚常对人谈起自己编的《东周书》，很觉得了不起，“时常自命史才，大言不逊”。

不过，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肯花三年功夫，独立编写纪传体的《东周书》，在古代确实很少见，也可以说了不起！除了章学诚自己的努力之外，这件事得以顺利开展，还与父亲的指导与默许，以及妻子的支持是分不开的。章学诚的史学之路，在这三年里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柯先生呵责章学诚，是作为先生的职责所在，既然章学诚父亲聘请他来，总想在时文经义上有所提高。所谓“时文”，就是“八股文”，是考试的官样文章。八股文从明朝开始流行，与古文有所区别，故称“时文”。柯先生教了章学诚三年，结果，章学诚从来没好好学习，写出来的文章，居然连“之乎者也”的语气助词也用不好，启承用那个虚词，转折用那个助词，没有一个得当的。

柯先生毕竟是十年寒窗苦读、考中秀才的人，以自己的学问经验，感慨地对他说：

“文章无论古文还是今文，道理都是一样的，关键在于通达。时文不通，写诗作赋以及古文，又怎么能通顺呢？”

但是章学诚仍然不相信，认为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柯先生也没有办法，又不能打他，都结婚好几年的人了，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只是呵责而已，严加督促，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感叹。

章学诚在官舍读书，柯先生并不是天天监读，有时候以自学为主，有时候则放假。放假的日子多了，章学诚便邀一班去玩，有的比他大，有的比他小，日子长了，大家都知道了他的性格，个性强直，不肯改变。加上他是知县的公子，于是大家就顺着他的个性，纷纷吹捧他。章学诚年少不懂事，不知道这是假话，是人家的违心之论，还信以为真，觉得自己了不起！心里非常高兴，更喜欢邀大家一起去玩了。

章学诚每到春秋佳日，与人联骑出游，真是不亦乐乎！而且游必有记，或作诗，或作赋，或作文，每篇拿出来给同道看，大家看了贸贸赞赏，都说好啊好啊！真是佳作！当今才子！他日定当独占鳌头，考个奖元不成问题。许多赞赏，别听了人都会发笑，但是章学诚还不知道，不知道这些都是吹捧的假话，而且有些话中含有嘲讽的味道。

直到章学诚后来到了北京，乡试未中，进入国子监读书，每篇作文都受先生批评，而且受到别人的轻视之后，才知道应城的同道一直在骗他，而柯先生语重心长的话却是真的。

章学诚十七岁那年，在秋冬之交的时候，章学诚看到一部朱崇沐校刊的《韩文考异》，十分喜欢，便买了回来。《韩文考异》，又名《昌黎先生集考异》，是宋朝朱熹对韩愈文集的整理。韩愈，字退之，自谓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是“唐宋八大家”之首，在唐代发动了古文运动，人称“文起八代之衰”，修正了当时流行骈体文的弊端。

但是，柯先生的教育很严，为避免章学诚读书分心，规定除了学习举子考试的四书五经，其它书一律禁止阅读。一经发现，就要没收。

因此，章学诚为免被柯先生发觉，便把十卷的《韩文考异》藏在盛衣物的竹箱中，白天不敢拿出来读，恐怕柯先生看到。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在灯窗之下，一个人偷偷阅读，慢慢体会。虽然不完全理解韩愈文章的深意，但已经爱好而不忍释手了。所以章学诚的文章风格，原是向韩昌黎学习的。

［此帖子已被 钟振荣 在 2014-3-7 21:53:45 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