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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虞海难事故回忆录 王一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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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4-13 21:01:3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上虞海难事故回忆录 王一醇




杭州湾两岸的滩涂在大自然的作用下,随着钱塘江和曹娥江出水主槽流的频繁摆动,此涨彼塌,年复一年。后海滩涂的不断迁徙,促使多种小水产大量繁衍生息,给当地人们带来了口福,也提供了许多致富机会。生活在虞北平原海边小村的勤劳的章家沥(人民公社时称幸福大队)人,有着如此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他们从小就养成了下海的习惯。所谓“靠海吃海”,他们主要从事拦腰网、钩蛏子、拾泥螺、捉蟹等小水产的拾海劳作。六十年代初,大塘外面就是滩涂,离村庄仅二里路。村里人一听到今朝有人拾回很多泥螺,消息一经传开,第二天人们就会蜂拥而至,有的人家甚至倾巢而出。因为当时致富门路单一,社员吃粮靠队里,用钱靠海里。但沿海一带人口众多,大家争着去后海滩涂,资源毕竟有限,只能搞点油盐酱醋、火油肥皂钿,弄点小钱花花;或者临时改善一下自己家中的伙食,虾蟹泥螺鱼也算是美味佳肴。要挣大钱,就得花本钱打造海船,扬帆出海,赴外地滩涂开展错位作业。

一

农村集体食堂解散以后,人们勒紧裤带艰难前行,经过一段时间的苦苦挣扎,最终迎来了新的希望。不久,农业生产逐步走上了正道,再经过1964年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即“四清”运动),农民群众的生产积极性有了一定提高。1965年迎来了农业生产新高潮,集体经济日益壮大,大河有水,小河满,人们的生活有所改善,肚皮饱了,就想着花钱。此时,解放前后出生的大量青年男女,正逐步成为生产队的主要劳动力。如果大家仍然单一地从事农业生产,那这块蛋糕分割下来,只会越来越小。劳动力的日益过剩,给生产队带来了很大的压力,人多田少,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只有开辟其他门路,有了新的就业岗位,劳动力才能分流出去,蛋糕才会越做越大。

天无绝人之路,经生产队集体讨论,幸福二队在1966年春买进海船一艘。尔后,派出十多位有下海技术的社员,由王岳夫掌舵做佬大,扬帆出海。他们夏秋从事拦腰网,拾泥螺或从事近海运输,冬春两季进行捉蟹劳作。经济分配政策是船上总收入的25%奖励下海社员,其余75%归生产队集体所有,生产队再给每位下海社员记相应的工分,参加生产队的年终分红。三、四队先后也有了自己的海船,各队迈出了多种经营的第一步,也算是棋高一着。

一队社员看到其他几个生产队已先声夺人有了集体自己的海船,十分羡慕,也跃跃欲试。尤其一批年轻人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绞尽脑汁鼓动生产队领导早下决心,建造自己的海船,并暗暗较劲,船的规模一定要超过其他生产队。后总因大势所趋,众望所归,1967年春,一队倾其生产队所有积累,去木材资源丰富的钱塘江上游兰溪县船厂新造帆船一艘,因兰溪县船厂的丁厂长曾是一队队长王才信在浙江巨州化工厂工作时的同事。为了慎重起见,先由队长和下海社员前去探路。丁厂长一见到多年的老朋友,十分好客,盛情接待。当知道来意后,说自己船厂从未打造过外海帆船,厂里现有师傅也不知此类船型如何打造,丁厂长感到有点为难,表示爱莫能助。

一阵沉思之后,才信他们提出,派自己当地的船匠师傅前去兰溪船厂协助,来解决这个难题。丁厂长听后觉得可行,就满口答应下来,一定帮助朋友完成造船的心愿。不久,一队特聘雀嘴村造船经验十分丰富的大师傅范校定,以及他的大女婿根师傅一同前往兰溪县船厂,全权委托他们翁婿两人现场管理,指导打造新船,并随时验收船的质量。历经两月,一艘用材质量上乘的大型帆船顺利完工,并很快驶抵后面海滩,一队社员盼望已久的愿望终于得到实现。

试航前,经过一番精心的前期准备,并由集体出面聘请了知名度很高的横江里的阿海佬大掌舵,扬帆出海,先搞了一段时间的运输,去宁波一带运木材,到慈溪给新建渔业队运绿麻;秋天又将自己生产队果园的梨头运往平湖乍浦,以赚取高价。经过一段时间的试航,1967年初冬,一队十多位下海社员告别乡亲,去上海南汇沿海一带进行捉蟹劳作。经过两个多月的辛勤劳动,满载而归,回家与亲人团聚。小试牛刀,尝到了甜头,更激起了下海社员的欲望。

二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当人们还沉浸在春节的欢乐声中,下海社员已在早早地忙碌着,做好出海的各项准备。此时,才信队长却遇到一件十分烦心的事,自己队里的船员海生(化名)和火根(化名)两位三番五次去他家,要求辞退由集体聘请的阿海佬大,说他们自己能掌舵行船。队长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快就回绝人家,二位却避而不谈。为了弄清原委,才信队长特地与阿海佬大聚谈,了解有关情况。原来,在阿海佬大掌舵期间,风平浪静之时,也频频让初步掌握行船技术的海生他们掌舵行驶,但一到关键时刻,阿海佬大总是寸步不让,必定是亲自操作。受生产队特聘,全权委托他为船佬大,他必须对船上安全负责,这是他的责职和义务。

有一天,帆船正乘风破浪前进。此时,掌舵的阿海佬大发现不远处层层乌云正向自己压来,风向又突然转变,预感到一场大风暴就要来临,立即指挥海生、火根等人赶快落蓬,作好准备,迎接恶劣天气的到来。但由于意见相左,船上人员有意动作迟缓,配合不力,在与大风暴遭遇时,风蓬还未完全落下收好,致使船上险象环生,船上人员惊恐万状,险遭不测。后来,由于阿海佬大临场不乱,处置得当,才逃过一劫。为此,阿海佬大大发脾气,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他们。一些年轻气盛的船员,不但没有检查自己的失职行为,反而为此一直耿耿于怀。认为一个外村人,这样指手划脚,说三道四,竟然凌驾于本队船员之上,嘴上虽不说,心里却不服,行动上更不予配合,致使矛盾逐步表面化。

春节后,有点掌舵技术的海生迫不及待地想亲自掌舵。可才信队长实在不放心,还想竭力挽留阿海佬大继续掌舵。面对队长的盛情邀请,此时的阿海佬大想得很多。他细细回想近期船上所发生的一切,感到自己已难以一锤定音,还是早点知趣而退为好,没有答应才信队长留任的要求。才信队长没能留住阿海佬大的同时,也对海生、火根等人提出的由他们自己掌舵行船的请求进行一番认真深思。他想到凝聚着全队社员心血的集体资产及船上人员安全等重大问题,提出自己的一些见解,希望他们不要感情用事,应该慎重考虑。面对队长提出的种种质疑,海生他们心里想,以后出海行船,就要自己独挡一面,必须随时解决遇到的各种现实问题,到时真要真枪实弹地干,觉得责任重大,想到自己的半斤八量,深感底气不足,思想斗争十分激烈,不得已,他们就另外加紧物色船佬大。

正好在出海开船的前几天,前庄为了增加春节的欢乐气氛,晚上放映露天电影,一大批章家沥人前去观看。他们当中有二队船佬大王岳夫,还有海生、火根等人。在电影场上,正巧碰到阮永寿佬大。闲聊之中,海生他们盛情邀请永寿佬大免费落船捉蟹,唯一的要求就是辅佐海生他们掌舵行船。并满足永寿提出的要求,带前庄陈百寿一道落船。同时,三位佬大初步达成这次出海捉蟹,一、二队两艘船搞协作,以提高效率的口头协议,到时,经船上人员认可后正式实施。双方谈妥后,第二天一早,海生、火根等人就向才信队长汇报。事已至此,队长也不再多说,尊重他们自己的选择,只要保证安全就行。

三

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准备,出海的一切工作就绪。1968年农历正月初八(公历2月6日)船员们告别亲人和乡邻,他们在码头按出海时的一贯习俗,郑重其事地请过船头菩萨,祈求元帅菩萨保佑自己。了却心愿,在阵阵鞭炮声中,一队船上19人,二队船上14人,正式扬帆远航。迎着初升的朝阳,他们一前一后,乘风破浪,比翼前行。三天以后,船已顺利抵达这次捉蟹的目的地——上海市南汇、川沙两县交界处的沿海滩涂。这里由于长江出水泥沙大量沉淀淤积,造就了大片滩涂湿地,而且滩涂成长稳定,合适大量小水产繁殖,蟹资源十分丰富,是下海船员捉蟹的首选地之一。

一到蟹地,船上人员最终统一,敲定两船合作。尔后,他们就起早摸黑开展艰辛的捉蟹劳动,脚踏晨露,在一望无际的芦苇丛中,整天冒着凛冽刺骨的寒风,聚精会神地寻找蟹洞,埋头苦干。他们吃的两餐头,睡的硬板头,晚上翻身要碰头。经过半个多月,两船人员已捉了近六千斤蟹,货仓已满,必须立即去白玉蟹畅销地——宁波、慈溪一带出售。因一队的船较大,就停在蟹地,一队船上派出三名代表到二队船上,六人从事销售,其余27人继续捉蟹,这样分工又合作,以提高效益。方案一经通过,卖蟹船经过一番短暂的准备,就要开往慈溪、宁波。在船刚刚离岸时,色玉就远远看到和自己一道落船的十五岁弟弟——永乐从远处急奔过来,眼泪汪汪,大声叫喊,一定要求上船。初次出海的永乐,小小年纪,二十来天已尝够了出门在外的艰辛生活。船上的酸甜苦辣,已让他刻骨铭心,想到阿哥的离开,自己已无亲人照料,再也不愿留在蟹地,吵着要求回家,船上人员见到此情此景,只得将船靠岸。

经过两天航行,卖蟹船顺利到达慈溪横山头停靠锚地。这里离慈溪观城二十多里,观城那里聚集着一大批水产行贩客商,船一靠岸,就有人下来联系,愿意将蟹驳运到观城市场。谈妥后,经过两天紧张的忙碌,已将船上所有白玉蟹销售一空,船员们轻松了许多,坤良就从慈溪乘车带着堂弟永乐回家,来生产队拿粮票。其他五位船员就在原地,一面采购船上生活必需品,一面等坤良回船,补足给养,再回蟹地。

四

当天下午,我大哥——浩祥知道自己的好友坤良回家,就立即前去他家闲聊叙谈。期间,知道永乐已回家,船上有一个空位可以利用,就当即表示要与坤良一道前往蟹地捉蟹的意想,并向坤良讲述了自己在家的一些情况。

本来,我大哥春节后是可以一道出海捉蟹的,因在春节前参加了1968年春季征兵体检,他初检身体合格,春节后正等待政审及身体复检,所以留在家里。春节前后,接兵部队的解放军已来我们家进行家庭访问,了解家庭成员的思想情况。我娘由于受我外公家旧传统思想的影响,说什么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在家哭哭啼啼。我爹倒没有大的顾虑,见过世面的他只是认为,只有高小文化水平的浩祥参军当兵,以后在部队前途不大,因此希望如我能去最好。初中毕业的我已经过一年多生产队的劳动锻炼,身体已有了一定的底子。在文化大革命前一个农村青年读到初中毕业,文化程度也算不低,他内心迫切希望自己家中早出人才,同时也能为国家作点贡献。但一道参加体检的我,因患有沙眼已被淘汰出局。

当时担任生产队记工员的我大哥,他思想进步,态度十分明确,坚决要求参军当兵。在这种情况下,本来我大哥参军的希望是很大的,只要做通我娘的思想就可以。但恰恰在春节期间,他吃了一些海鲜,引发过敏,疯湿病复发,身上湿疹一大块一大块地迭在一起,奇痒难忍。正好接兵部队的解放军又来我家,当了解到这个病后,他们立即向部队领导汇报,改变了态度,放弃了这个兵源。我大哥最终没能参军,这是他内心最大的遗憾。正在烦心的大哥,落实了去蟹地的心愿,经过一番短暂的准备,于三月上旬与坤良一道前往慈溪横山头,过杭州湾,赴南汇蟹地,以排解他内心的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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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卖蟹船回到蟹地,给船员们带去了不少给养,生活的临时改善,更激发大家的热情,又全身心地继续捉蟹。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已近清明时节,货仓又满,卖船必须再次出征。此次销售目的地是宁波市内的江桥水产市场。经过几天的奋力拼搏,终于完成了销售任务。1968年4月13日(农历三月十六日)黎明,在淡淡的薄雾中卖蟹船驶离宁波镇海口。不久,一轮红日从东方喷薄而出,朝霞洒在辽阔的杭州湾海面,帆船借着适航的东南风,满帆航行,追波逐浪,快速向北岸推进。此刻,船上人员呼吸着新鲜空气,心情格外舒畅,想着回到蟹地,两船会合后,就要结束这次辛勤的劳作,回家与亲人团聚,大家更是热情高涨,一路高歌,帆船离北岸越来越近。

此时,杭州湾上晴空万里,帆船由于潮流的横向推移,偏离了当天目的地南汇县芦潮港。下午三点左右,正要调正航向时,远远望见一艘大型帆船正从东往西前进。不多时,船上有人估计到,可能是自己的协作船只,就升起信物,进行联络,很快得到回音。此后二船就逐渐靠近,三点半左右两船已能喊话。当时,船正处在上海市金山石油化工厂东侧的海面上,离岸只有六七里路。经过一番喊话,不断地联络,卖蟹船上的人员已知道了一些大概情况。

原来,在卖蟹船离开以后,已是小潮讯,滩涂上潮水不淹,又遇连日晴天,蟹地已很干燥,洞中的蟹已躲到底层,十分难捉,一天辛苦下来也捉不了几斤蟹,现在船上只有一千多斤蟹,再则船员离家已两个多月,心情都十分烦躁,就吵闹着要回家。本来,理应停在原地等待两船会合后,才能行动的大事,此时却因为缺少一位说一不二,能压得住阵脚的佬大,而在一些头大船员吵闹鼓动下,佬大竟然不坚持原则,十分草率地驶离蟹地,迫不及待地单独顾自回家。要不然,卖蟹船按预定航向到达北岸,在茫茫的杭州湾海面上怎能相遇?!

在一来一去的喊话声中,二船并驾齐驱,继续向西航行。下午四点半左右,离平湖乍浦码头还有十里路航程时,发现附近又驶来一艘帆船,他们是前庄成寿佬大的蟹船。稍后,发现该船逐渐向北岸靠去,到乍浦码头停靠,准备过夜候潮。这时幸福大队船上一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船员,凭着自己喉咙大,声音响的优势,说什么今夜明月高照,视野开阔,四五小时就可到家的美好愿望,要求佬大将船直接开往老家。他们全然不顾海上航行安全第一的原则。而在这关键时刻,又缺少一位航海经验丰富,令人折服、一言九鼎的船佬大出来说服大家,两船人员都归心似箭,没有一点忧患意识,像吃了豹子胆似的气壮如牛,两位佬大头脑一热,竟然言听计从,选择了夜潮横渡杭州湾的冒险决定。

意见一经统一,两船调整航向,立即朝西南偏南方向前进。这时岳夫佬大发现那大船上的风蓬蓬头过高,西进速度过快,就喊话叫佬大收低蓬头,赶快再调整航向,这样有利于过江,早点到达南岸。不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此时船已到了白脑山(即白塔山)东侧的海域。在茫茫夜色中,原来两船还可以用灯光互相联络,依稀可见,此时已不见大船船影。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全凭船上佬大的经验航行前进,顺势而为了。

午夜一点左右,王岳夫掌舵的船已驶抵杭州湾南岸,到达余姚临山后面海域。此时,已是农历三月十七早潮旺涨时候,船只在激流中被高速向西推进,很快到达自己家乡后面。因时间偏早,进船浦汰潮水尚小,船无法按预期驶入,只得随潮流继续西进。由于杭州湾特殊的地理构造,海域呈喇叭状,辽阔的海面到此陡然收窄。眼前又正值大潮汛,潮位骤然升高,潮流更加汹涌澎湃,帆船在如此凶险的潮水中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更加难以驾驭,船上险象环生。此时,岳夫佬大急令船员迅速抛锚,以缓解西进速度。但夜色中手忙脚乱,造成锚索终端木横栓滑脱,眼睁睁地望着一支快水铁锚放生,船被迫随激流快速西进。一着失手,赶紧再次出招,又很快放下缓水铁锚,但作用不大,船在汹涌的潮水里只得随波逐流,很快驶过曹娥江口,到达江的西面。此地的处境更加危险,不远处灯火通明,萧山人民正处在围垦海涂的高潮,沿岸的堤塘外侧抛堆着大量石块,船如果不能及时制止,继续西行,一旦到达那个地段,船随海浪撞击石塘,后果不堪设想,必定是船毁人亡,船上人员都吓出一身冷汗。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所有人员使出了浑身解数,全力阻止船只前进,经过一番殊死的搏斗,才硬压住船撑,船在原地稳住,船上人员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已是精疲力竭。此时,潮水已进入平潮期,流速大减,虽然有人受了伤,但总算逃过一劫,所有人都惊慌未定,心有余悸。

短暂休息了一会,天色已经大亮,身心疲惫的船员再次开船,向东行驶。早上八点多钟,才将船驶入虞北闸停船浦汰口。此时,他们发现自己的伙伴船没有停在该处,了望附近海面也不见踪影,船员们疑虑重重,产生各种猜疑。难道他们的船已回转停在乍浦码头,还是已经驶入钱塘江了?一想到自己晚上惊心动魄的那一幕,一种不祥之兆掠过心头。尔后,船上留下佬大王岳夫,以便乘日潮将船进一步向南驶入,到达靠近堤塘的停船位置,其他船员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心中不断祈祷元帅菩萨保佑自己的伙伴能安全到家。

十点一刻左右,五位船员回到村庄。当一队船员郑尧根经过我家屋后时,正好遇到自己队里的男女社员在此掏棉花地。干活的社员看到下海人员回家,都很高兴,农忙之际十多位劳动力的到来,无疑给队里增加不少力量,将会加快棉花播种进度,才信队长当然开心。他迅速从田中来到路上,询问有关情况。在与尧根的交谈中,发现尧根手上有伤,就关切地问了起来,并问到其他船员为什么没有一道上来。尧根回话时已焦虑不安,那船上还有他的两位兄弟,尧根只大致讲了一些情况和自己的猜想。落过船,出过海,熟悉海上情况的队长心里格登一下,感到情况不妙,心情沉重起来,但当着田里所有社员的面,他也不再贸然问下去。

午饭时,村里所有人都回到家中,得知二艘一道回来的蟹船,只有一艘到家,另一艘还毫无踪影。未到家的船员家属心情渐渐地急躁起来,纷纷聚集在一起,大家议论纷纷,心急如焚。熟悉海上情况的一些家属更是心事重重,已隐隐地感到船可能出事,只是他们内心的想法没有说出口,但已无心吃饭,为自己的亲人担忧。午饭后,家属们已无心思下田,有的在家等待,祈盼亲人早点到家;有的去雀嘴村机帆船那里打听消息;有的干脆去虞北闸停船码头等候自己的亲人到来。

当天下午三点钟左右,在乍浦码头候潮的前庄成寿佬大的蟹船已驶抵南岸,停靠在虞北闸船码头。他们证实了一队蟹船没有回乍浦港码头的确切消息,再则,该船要是驶入钱塘江也应该有消息了。这时大家感到该船已是凶多吉少,所有家属惊恐万状,更加惶惶不安,有的已是眼泪汪汪,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偷偷地哭泣起来。但他们仍抱着一线希望,竭力控制着自己,这不吉利的哭声不能让人听到。到了傍晚,仍无一丝消息,整个村庄更是烦躁不安,所有家属彻夜难眠,在惶惶不安之中,有的暗暗流泪,有的噩梦连连,煎熬着度过这个漫漫长夜。

15日早晨,章家沥人去雀嘴市场买小菜,获悉大沥底桥头大谋(王纪狗)的海船捞着两块大型闷仓板,而且成色常新。得知这个消息,才信队长立即赶去辨认。当他确认该闷仓板就是自己队里船上之物时,顿时吓出一身冷汗,一下子惊呆了。到此,一队蟹船发生意外事故已是基本肯定,而且船上所有人员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杳无音信。消息传来,令人震惊,所有船员家属都嚎啕大哭,整个村庄立即沉浸在一片黑色恐怖的气氛之中,令人窒息。

当天中饭前,又有达浦村后井人海船,从海宁县黄湾公社拍来电报,称已捞到船上人员的随身物品——刻有王尧康名字的竹筒一个及其他东西,更进一步证实了恶性翻船事件的发生,已是确定无疑。

六

时刻关心事情进展的幸福大队领导,此时迅速向上级党政领导如实汇报,请求党和政府给予有力支持和帮助。在动荡不定的文化大革命中,上虞县革命委员会在动乱中于1968年4月7日刚刚成立。忙于千头万绪的县革委会主要领导获悉情况后高度重视,火速派出县、区、公社三级得力干部,分别于中午前后赶到幸福大队,组成善后工作组,开展工作。他们召集相关人员进一步了解情况,很快研究部署落实搜救失踪船只和营救遇难船员的一系列措施。

当天到达幸福大队的有县革委会常委吕国裕,县革委会主任的秘书姜林坤,还有潘潮泉,区委书记何炳潮,公安特派员阮如芳,四埠公社革委会主任兼党委书记韩岳庆、人武部长俞誊仁以及李国生等多位党和政府的领导干部。受县主要领导的委托,由姜林坤同志在现场全权负责,协调处理这次重大事故的善后工作。经过一番紧张的工作,再次向县领导汇报,要求由县革委会出面,通过浙江省革命委员会,指示杭州湾南北两岸沿海县市协助寻找及救助海上遇难人员;并请求中国人民解放军舟山要塞司令部和东海舰队派出飞机舰只,到杭州湾海面进行搜救;请新建渔业公社给予帮助支持,希望他们能派出机帆船到杭州湾海面进行搜救。新建渔业公社革委会主任姜金龙闻讯后,二话不说,立即答应下来,并马上与下面的渔业队联系,落实船只及佬大。然而时间过得很快,此时已近傍晚,海面上视野不好,面对变幻莫测的杭州湾海域,机帆船也不敢贸然出海,只得决定16日早潮出海搜救。同时,会议研究安排一定力量,去船员家中做思想安慰工作,稳定家属的情绪,以防其他不测事件的发生。

当天晚上,大队办公室内灯火通明,楼上电话铃响声不断,善后小组成员用手摇电话机不断与外界联系,希望能早点获得出事船员的有关消息。楼下以及外面通道上里三层外三层站着众多船员家属以及他们的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和其他许多热心群众。人们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烦躁不安,焦急地等待着楼上传来的各种信息,领导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时刻牵动着他们已绷紧的神经,揪紧他们的心。人群中不断发出低沉的呜呜哭泣声,有人安慰、有人劝说,此起彼伏,嘈杂不停。有的家属急着上楼,要求明日早潮一道随船出海,寻找自己的亲人。面对家属的迫切要求,善后工作组经过慎重考虑,同意几位下过海,感情自控能力强的家属,代表大家随船出海,当时我爹就是其中的一位。

四月中旬的天气,虽暖乍寒,晚上冷风阵阵袭来依然使人颤抖。此时,村中此起彼伏的哭泣声已渐渐稀嘘,夜已很深,可围着的人群还是久久不愿离去。在领导及其他工作人员的劝说下,家属们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含着泪水慢慢地离开,先后回家。待人们渐渐散去以后,善后小组又在反复研究明日出海搜救现场可能出现的种种意想不到的突发事件,提前设置各种解决预案,以便临场不乱,使搜救工作有序进行,为了遇险人员的安危,他们通宵达旦地忙碌着。

四月十六日清晨(农历三月十九),新建渔业公社星旗渔业大队派出一艘大型机帆船,在姜金龙主任亲自带领下,由星旗大队支部书记带头佬大姜来东亲自掌舵,整装待发。此时,四埠虞北闸外侧停船码头(即现在百红新、老公路之间这一段河上)出事船员的家属已早早地等候在这里。附近几个村庄一些关心这次重大事故的热心群众,闻讯后不断赶来,码头上人越来越多,不久,已是人山人海。船就要起航,一些不能控制自己情绪的船员家属,还是急争着要一道上船出海。但为了防止不测事件的发生,在场领导只得硬着心肠安排人员,一边做思想工作,一边拖住他们,不准上船,机帆船很快离岸出发。

船离开码头时,船上除了新建渔业公社的船员以外,还有姜林坤、阮如芳、潘潮泉、俞誉仁和几位大队干部,以及卖船上的一些船员,再加六位家属代表,共二十多人。机帆船很快驶出浦口,在辽阔的杭州湾海面开足马力,全速前进,二个小时不到,已来到预定海域。尔后,船放慢速度缓缓前进,仔细搜索。这天天气很好,海面上视野开阔,船沿着海宁、海盐、平湖一带搜索,遇到海上山头就转圈航行,所有船上人员都全神贯注紧盯海面,不放过一丝,但没有发现一点有价值的东西。船继续向东航行,往上海市金山海域搜索前进,但仍然没发现什么,只得将船折回停靠乍浦码头,在那里留下一些人,让他们到当地沿海打听消息,继续寻找失踪人员。尔后,船再向西前进,搜索了一段时间,可仍无结果。此时天色已不早,潮水也不适合继续搜索,机帆船只得无功而返。

惶惶不可终日的船员家属,他们一脸焦灼,望穿秋水,却等来机帆船带来的坏消息,失踪人员仍杳无音信。至此,人们心里明白,失事船上的所有人员已葬身大海,无一人生还的可能。人们再次嚎啕大哭,呼天喊地,悲痛欲绝,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震天动地,催人泪下,阵阵哭声揪紧着村里每一个人的心。

十六日晚上,已紧张忙碌了一天的工作组,再次向县革委会汇报,要求连夜赶印由上虞县革命委员会具名的协查通告,准备第二天由韩岳庆书记带队乘车,分别赶赴余姚、慈溪、绍兴、萧山、海宁、海盐。平湖以及上海市金山县沿海一带,一边张贴通告,加强宣传力度,使杭州湾沿海群众都知道此事,希望他们伸出援助之手,帮助协查遇难船员的遗体及失事船只,一边到当地下海群众中寻访,以便尽快获得有关信息。

十七日清早,留在乍浦码头的寻查人员,他们在潘潮泉等人的带领下分成东西两路,一部分向东,朝上海金山方向查找;一路向西,从平湖一直往海盐寻去。我爹与潘潮泉等人爬上海大山(今秦山核电站傍的秦山),站在山顶向海面了望,或沿着山脚海滩搜索。午后,赴海盐寻查人员尧根、坤良从当地渔民口中获悉,失事船只在澉浦附近海域,二人就急赶过去。傍晚时分,他们在澉浦公社东方红大队附近海面亲眼目睹侧翻在潮水中的船只,两人无言以对,泪如泉涌,尧根更是心如刀绞,船上的两个亲兄弟已离他而去。

找到失事船只后,散开在沿海几十公里的寻查人员都朝澉浦方向急奔而来。十八日一早,茫茫细雨之中,韩书记等人就赶到海滩。不远处,已聚集着很多人,一问,才知道是东方红大队东山生产队的社员准备动手拆解失事船只。一听这样,一个个都以极快的速度冲到船旁,喊着叫社员们不要动手。但一开始,当地社员根本听不进去,按照当地的习俗,凡所有翻船都叫死船,留着它是极不吉利的事,不管船体质量如何好,都应该拆解。这时,我们的寻查人员心情激动起来,情绪很大,双方吵了起来。此时,天公也不作美,雨越下越大,在大雨中,韩书记一边做工作,一边亮明自己的身份。他拿出上虞县革委会的介绍信,证明自己是上虞县四埠公社革委会主任兼党委书记,是特地来此处理翻船事故的。他希望东山生产队社员能理解死难者家属的心情,请不要在伤口上撒盐,你们捞到船有什么要求提出来,但无论如何不要拆船,可以到你们澉浦公社去解决。当地社员望着这位身着旧棉袄,确似一位普通农民的公社书记,听到他这样诚恳的话,就站着不动了,双方对立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此时,在场的人提醒韩书记,你的棉袄已经淋湿了,夹在腋下的雨伞为什么不用?韩书记才如梦初醒,急撑起雨伞,与大家一道走向岸边,人们看到他这样忘我地投入,在场人员无不为之动容。

尔后,韩书记与刚刚当选的澉浦公社革委会主任进行了一番沟通,并提出以他们的名义去东方红大队东山生产队召开群众大会,希望获得当地群众进一步的帮助,韩的要求立即得到了满足。下午,韩书记等人与澉浦革委会主任一道赴东山生产队召开群众大会。会前,送给东方红大队四巨头——支部书记、贫协主任、大队长、大队会计每人一本精装的毛主席语录;送给东山生产队53户社员每家一本“老三篇”即《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韩书记在群众大会上含着眼泪介绍了这次翻船事故的大致情况。当讲到已一下子夺去了所有船员的生命,至今遗体下落不明,给船员家属带来了无限痛苦,浙江省革命委员会正在协调有关方面进行搜救。

此时,会场上一位大娘已声泪俱下,泣不成声。她的阵阵哭声牵动着会场上所有的人,她是东方红大队会计的母亲,眼前的情景,已勾起了她痛苦的回忆,当年自家悲惨的一幕已浮现在她的眼前。原来,她家是解放后从余姚海边移居到澉浦这里的。1949年的一天,她的两个女儿去海滩拾泥螺时,不幸被海啸夺去了她们如花似玉的生命,当年的悲惨遭遇使她悲痛欲绝,心里留下的阴影一直挥之不去。当她含泪诉说自己当年悲惨的遭遇,在场的人都纷纷落下了同情的眼泪。大娘希望社员们一定要帮帮人家,伸出援助之手拉一把,会议收到了预期的效果。东方红大队支部书记趁势在会上表态宣布,原来社员提出的三千元打捞费一概不要,并帮助把潮水中的翻船再转身扶正,并要求所有捞到船上之物的社员将东西送到指定处,一齐送还;以后社员下海时,若发现船员的遗体及时上报大队领导。书记的表态,立即得到东山生产队社员的响应。会后,人们翻山越岭,有的抬着船舵,有的扛着船撑、竹硬蓬等等,纷纷将自己捞到的船上之物很快送来。我们的现场寻查人员看到这一幕,十分感动。

处理好船只以后,韩书记带着所有寻查人员,又忙于寻查船员遗体。他们去海盐、平湖、金山等地,与当地革委会联系,都得到了有力支持。几个县的广播电台连续不断播送通告内容,使之家喻户晓,要求当地所有下海人员关心此事,一旦发现线索就立即上报,若捞到遗体,由所在大队负责处理好善后事宜,沿线公交车与饭店都提供方便。那时的公共汽车不能一招手就停,但一遇到我们的寻查人员,挥几下手,公交车驾驶员就会破例停车,提供方便,饭店免费提供蛋汤。后来澉浦公社的同志感到我们的寻查人员天天吃饭店,开支很大,有点过意不去,就邀他们去公社食堂就餐。近一个月里,二十一位寻查人员连续不断地奔波,都得到了当地干部群众的无私帮助,处处感受到人间真情。为了感谢他们,事后幸福大队特地让沥海城里的邵伟生师傅绘制了巨幅毛主席像,并带上其他慰问品,在四埠公社党委副书记金定耀的带领下赴澉浦进行慰问,表示对他们深情的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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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4-13 21:49:12 | 显示全部楼层





七

中国人民解放军舟山要塞司令部和东海舰队首长,在接到浙江省革命委员会要求协查电报后,十分重视。立即命令部队派出直升机、舰艇多次从空中、海上、从宁波到长江口一带,在杭州湾外侧进行了望,侦察搜救,一连数天,但都毫无结果。这些失事遇难的船员究竟到哪里去了呢?令人费解。

新建渔业公社号召所有开赴舟山群岛捕黄鱼的机帆船,途经杭州湾海域时注意了望搜索。经过一段时间的全方位搜索,只找到了失事船只,却没有找到一位遇难船员的遗体,不能使死者入土为安,这是最大的遗憾。因而更激起了一些死者家属的悲伤、愤恨情绪,她们在哭喊中需要发泄的目标,责怪起卖船上所有人员,指责岳夫佬大白天两船平行时没有及时转移船上人员,致使那船人员过多,才造成重大事故的发生;指责他们没有阻止夜闯杭州湾的冒险行动;指责他们见死不救,丧尽天良。埋怨声,指责声,哭声,漫骂声四起,群情激愤;有的人还躲在麦田蓬中,伺机加害岳夫佬大,任其发展,局势将要失控。善后工作组了解这个情况后,火速出面做深入细致的工作。一方面安抚家属,相信政府一定会把真相调查清楚,希望家属们冷静下来,不要意气用事,同时表示理解他们的悲伤心情;一方面邀请新建渔业公社一些经验丰富的船佬大召开座谈会,探讨分析发生此次重大事故的原因。

会上,一些多年在杭州湾海域拼搏的船佬大,为这次事故中一下子夺去这么多生命而摇头叹息。他们一致认为,由于两船人员安全意识淡薄,船佬大没有遵守帆船过杭州湾海域航行的惯例……所有回家船只遇夜必须先停靠乍浦码头,第二天日潮,再根据天气风向等情况决定是否开船,他们夜闯杭州湾是最大的失策;再则,夜间大潮汛开船后,由于佬大经验不足,把握不好,向南推进缓慢,船随潮流西进速度过快,致使船只很快驶入潮流极为复杂的白脑山(白塔山)附近海域,船上三分之二人员都是落船时间不长,缺乏船上生活经验。帆船在航行时,本来船身就有点侧着,一遇到横边浪袭来,船身会更加倾斜,众多船员就会惊慌失措,一起倒向一边,致使重心横移;再加上佬大缺少在夜间复杂潮流下行船的经验,处置不当,造成船上更乱,加剧了船的摆动,最终造成翻船的恶性事故。四月中旬晚上的天气依然寒冷,船员落水后,在冰冷的潮水中,即使有漂流物存身,也坚持不了多久,最终被潮流卷走沉入海底,将大家送上了不归之路。

听了佬大们客观的分析,再结合翻船海域,解放前,曾经发生过国民党军队的两辆水陆两栖坦克,就是在此海域被卷入海底的情况,善后工作组认为佬大们说的客观入理,一致同意这个结论。四月三十日,在第四生产队晒场召开慰问大会时,宣布了这个结论性的意见,希望遇难家属想得开一些,要挺住,事已至此,还是保护好自己的身体最要紧,不要发生过激行为,党和政府将时刻关心大家。

八

由于这次事故特别重大,涉及人员多,大队派出众多人员外出寻找,又要组织大量人员安慰船员亲属。一、二队农业生产已处于停顿状态,也影响到三、四队棉花播种进度。上级领导看到这种局面十分着急,要是不抓紧当前晴朗天气抢播棉花,错失良机,损失将无法估量。于是,号召其他大队发扬风格,帮助幸福大队度过难关。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患难之中见真情。四月十八日这一天,前庄、潘家、达浦等大队,一大批青壮年劳动力带着工具,自带午饭,很早来到幸福大队,全力帮助一、二生产队。他们掏棉田,整地,下种,你追我赶,十分卖力,毫无怨言。这一天,连崧厦镇上的教师以及其他企事业单位的人员都先后来到幸福大队。他们带着慰问品进行上门慰问,对遇难船员家属进行安慰。同时,还参加下田劳动,经过他们二三天的辛勤劳动,无私奉献,帮助一、二队完成了棉花播种任务。对此,社员们内心十分感激,真诚地感谢他们在自己最困难之时,是他们伸出援助之手,帮助走出了困境,他们的一片真情将永生难忘。

上门慰问人员看到失踪船员的家属怀着对亲人的哀思,整天哭哭啼啼,以泪洗面,她们哭哑了喉咙,哭干了眼泪,已是哭不出声,只能呜呜呻吟,那挥之不去的悲痛一直折磨得大家死法活来。有的连日茶饭不思,有的精神恍惚,身体已极度虚弱,不少人已卧病在床。慰问人员还了解到更揪人心弦的一幕幕……

上门女婿王安荣农历正月初三成亲结婚,新婚燕尔。正月初八还沉浸在那如胶似漆的新婚喜悦之中,就依依不舍告别了妻子,离家出海,二个月后竟不辞而别,他妻子的悲痛之情是可想而知的。

王定夫之妻,从小生活坎坷,结婚后生活虽然艰辛,但此时已有一个儿子,又身怀六甲,她已把自己的希望全寄托在孩儿身上,虽苦亦甜,如今中年丧夫,剩下她们孤儿寡母,留下两间破草舍,那悲伤的心情更是不言而喻。

还有王定夫75岁的小脚老娘,与她相依为命的小儿子火定也一起葬身大海,给她留下一个只有十来岁的孙子,一下子夺走两个儿子的老太太,怎能承受如此沉重的打击,那祖孙二人喊天呼地的凄惨场面,根本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还有我大哥,三月上旬离家去蟹地,不到四十天,活生生的他就这么快离开了我们,家中人实在难以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特别是我娘,内心更加痛苦。在悲痛之中还要责怪自己,想到二个月前征兵体检时,要是自己思想通一点,浩祥的风湿病也不会让接兵部队知道,要不然他已是人民解放军的一员,想到此,认为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十分自责,心似刀割。

那撕心裂肺的悲痛场面,催人泪下,大家的心似铅一般的沉重,这一桩桩,一幕幕,刻骨铭心。死者之中有父子、兄弟、翁婿、堂兄哥弟、姐夫郎舅,成双搭对,共有十对之多。那哭声、喊声、叹息声、悲伤之声穿出死者之家,久久飘荡,阴霾笼罩着整个村庄,十分恐怖。近两个月中,那凄惨的哭泣声,一直在我耳边萦绕,挥之不去。不信鬼神的我,晚上从大队办公室打听消息回家,路过坟场时,也会毛骨悚然,晚上恶梦连连,如今仍记忆犹新。

县、区、公社三级都组织人员先后到此慰问,所有慰问人员都被如此悲惨的现实场景所感染,难以自制,无不落下同情的泪水。事故无情人有情,社会上众多单位和各界人士再次奉献爱心,纷纷捐钱捐物,还有大量粮票、布票等。他们以自己的大爱来抚慰死难者家属心灵上的创伤。大队将捐献拢来的钱物对所有遇难船员家属进行慰问,一并送上现金、粮票、布票等。二队一户家属就收到300元慰问金以及其他物品。对王定夫的家属给予特别照顾,由生产队出人、出料、出钱将草舍翻新。他75岁的老娘和侄子由生产队免费提供粮草多年,直至侄儿成人,在慰问钱物上对这二家进行倾斜安排,给予重点照顾,以度过难关。

经过一个多月竭尽全力的搜救查寻,但无一具遇难者的遗体发现,寻查人员已是精疲力竭,查寻工作只得暂告段落。善后工作组随后召开追悼大会以告慰亡灵。追悼大会在低沉的哀乐声中开始,四邻八村的群众闻讯纷纷赶来参加,将章家沥底两岸所有空地站得满满,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员达数千之多。会上,由幸福大队党支部书记王百寿致悼词,平时能说会道的他悼词还未念到一半,已哽咽在喉,声泪俱下不能自控。此时,会场上哭声四起,此起彼伏,哀号悲泣之声互相交织,久久不绝。那悲伤凄惨的哭喊声,声声冲击着人们的心灵,十分凄惨。有的已哭昏过去,刚刚从部队复员回家的王桂根,竟然也掌控不住自己,不省人事昏倒在地,被人背回家中,手上失落的手表也是事后人家送还的。追悼大会只得断断续续进行,所有在场人员都无不落泪,唉声叹气地离开。追悼大会后,历时一个多月的善后工作组就撤离解散。到此,各级各地党和政府以及人民解放军已为此事付出了很大的精力,我们永远铭记在心。以后接连几天,由吕家埠业余绍剧团慰问演出“智取威虎山”,意在一扫笼罩在幸福大队悲伤恐怖的气氛。

尽管人们千呼万唤,历尽艰辛,但遇难者的遗体仍无踪影,不能入土为安,亡灵依然随处飘荡,使生者无法安心。“五七”以后麦收以前,天气已很暖和,这时从余姚、海盐、平湖等地陆续传来消息,当地下海人员在附近滩涂上发现失踪船员的遗体。原先沉入海底的遗体被潮水浸泡,此时浮出水面,随潮流涨落,被推向岸边滩涂,才被发现。我大哥的遗体就是在余姚那边发现的。由于天气已热,遗体开始腐烂,当地热心人发现后,已将他置入棺木,从随身的证件上发现线索,再电话告诉我们大队。余姚地界还发现了几具遗体,我爹就与其他几家用船只将棺木运回,再进行安葬。可怜亡灵不再在外飘荡,总算是魂归故里,对生者也是最大的安慰。遗体的陆续发现,使家属的心情再次躁动,幸福大队又派出很多人员前往平湖、海盐一带寻找。后来,虽然先后找到几具,但最终只有半数魂归故里。大自然是残酷是无情的,其余遇难人员已永远沉入在杭州湾的泥沙中,与潮水为伴,亲人的哭喊声再大再响也唤不回死者的亡灵,船上27人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他们之中有第一生产队12人,第二生产队11人,前庄2人,联塘徐家2人,年龄最大54岁,最小只有16岁。这就是震惊当时社会,已载入上虞县大事记的——1968年4月14日四埠公社幸福大队一艘海船失事,27名船员全部丧生,是上虞历史上罕见的严重海难事故。

在这次重大海难事故的善后工作中,出现了一些令人气愤的现象。个别人员在海盐澉浦寻查期间,对一道同去的遇难者家属以泪洗面;对韩书记等寻查人员含泪食不下咽的悲伤情绪视而不见,照样顾自大碗吃饭,呼呼大睡,没有一点同情之心,并在当地忙于购买当时的紧俏商品——肥皂、火柴、香烟等,没有一点心事,尤如一次平常出差,在当地留下极坏的印象。还有更令人发指的怪事出现,有人准备雁过拔毛,想在爱心善款上打歪主意。在捐献款结算核账时,发现短缺27.30元(相当于当时一个月工资),现金保管人员竟想打马虎眼,企图蒙混过关,染指善款。消息一经传开,村中一片哗然,群情激愤,人人指责。最后迫于强大的与论压力,还是良心的突然发现?他只得自己承担,前后两件事已造成极坏的影响,这种极不道德的行为,令人心痛,更是雪上加霜。

九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此,幸福大队年轻人再也不敢轻易落船出海了。一、二队两艘海船都先后出借,二年之内全部卖掉。大家宁愿钱少一点苦一点窝在家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昔日的阴影已渐渐远去,在旁人出海赚大钱的诱惑下,一些年轻人终究按捺不住自己,旧性不改,依然落海,重操旧业去外地拾泥螺,捉白玉蟹。前车之辙,后车之鉴,本应痛定思痛,安全至上,警钟长鸣,不再重蹈覆辙,但悲剧还是再次重演。1981年3月14日上午10时左右,幸福大队一艘蟹船回家途中在江苏省如东县海域翻船。船上11人仅1人生还,其余落水船员都被冰冷的潮水活活冻死。据幸存者俞金牛回忆分析,由于船上货物堆放不合理,造成船头重船艄轻,带病航行,又不熟悉当地海况潮流的复杂情况,横边浪不断袭来,致使船舵悬空,佬大处置不当,造成船头先进水,船身触地抢泥,尔后侧翻,竟在大白天酿成如此惨剧,10人葬身大海。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杭州湾的潮水依旧汹涌澎湃,奔腾不息。沉船侧畔千帆过,人类社会的航船依然乘风破浪前进,大海航行靠舵手,这是先人用生命凝聚的结晶,是古人留给我们的金科玉律。在没有遭遇恶劣天气的情况下,幸福大队二艘海船竟然发生如此重大的海难事故,其惨痛教训再次告诉我们,舵手的至关重要。在变化莫测的市场经济大潮中,同样需要一位优秀的领军人物,带领大家向前搏击。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才能使我们的事业长盛不衰。

                   王一醇  2009年11月

附,遇难者名单:

幸福大队第一生产队12人:

郑百尧 郑冬尧 姜百林 王夏祥 王文龙 王明山 王云山 王岳根(16岁) 王张潮 王张龙 王校龙 王蛟龙

第二生产队11人:

王治才(54岁) 王定夫(48岁) 王火定 王阿狗 王龙灿 王坤山 王尧康(27岁) 应洪炬 王建龙(20岁) 王安荣 王浩祥(22岁)

前庄2人:阮永寿 陈百寿

联塘徐家2人:徐四祥 徐水火

1981年3月14日江苏省如东县遇难人员10人:

幸福大队8人:

王德宝 王果钦 王柏田 邵银龙 王春富 王潮荣 何惠军 王书军

联海1人:吕百寿

联塘徐家1人:王双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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