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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西行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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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4-27 16:42:5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西行漫记

1959年年底,自汤浦蒋村小学回到外婆家,过了个最为冷清的春节。上海沒人回来过年,也无什么年货,年夜饭总算凑合着有顿米饭吃,年就这么过了,恐怕这是我一生中最不象过年的年吧……。

春节一过,应有同样原因而沒有升入高一级学校的失学校友相邀,同去肖山瓜沥镇代课,据说那里工资较高,每月二十四元,这比起在蒋村每月十七元要高出七元。到瓜沥镇小后,我被分配教四年级的数学和五年级的历史,也还颇合我的意。在瓜沥镇上最大的吸引力,是可以买到不用粮票的荸荠糕。(用田里生长的荸荠,碾碎作成)这能作主食充饥,比起崧厦街上卖的革命草根做成的“糕”,有天壤之别,应是货真价实的食物了。这在当时,弥足珍贵,我同几位校友,不免大飽饥腹。

无忧无慮地教了一个月书,刚刚熟悉了学校环境,竟意想不到我母亲找到学校里来了。原来母亲此时已不在上海做佣而回家了,她刚接到在兰州搪瓷厂打炉灶的義姐夫的信,(即河西我義母的女婿,他于57年从上海疏散到兰州去的)说厂里在招工,叫我去当学徒。我喜出望外,一心想去大城市当工人的愿望,看来就要实现了。我匆匆向校领导辞了职,告别刚结识的同事,因系代课,所以也走得利索,无甚阻碍。到瓜沥街上,一下子买了好多荸荠糕,放入行李内,以充作路上食物。母亲送我至火车站,自回上虞,我不回上虞,直接从肖山到上海。我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既新鲜又胆小。先到上海娘舅家,过了一夜。虽然那大上海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虹光霓影,使我这个乡下小伙,神晕目眩,但想到我终于将脱离艰难的农村,涉身城市,竟兴奋的不想在上海逗留,立马飞往兰州。故第二天一大早,就催促小娘舅送我到上海北站,乘上上海到徐州的火车。准备由徐州转车到西安,再从西安转车到兰州。估计要花三天三夜。

我挑著铺盖、箱子,嗑嗑碰碰地在阵旧破败的上海北站上车,找到座位。坐定后,车己驶出上海站。新奇地从车窗口张望着仲春的苏南大地,江河纵横,却也与我们宁绍平原无异。火车轰轰隆隆地过了大约九个小时,才到南京大关火车站,已是暮色降临了。因乘的是票价最便宜的慢车,不能像快车那样,可以整列车厢从火车轮渡上摆渡长江,乘客不必下车。而是整列火车全体乘客,需随带行李,统统下车,步行去下关轮渡摆渡过江到浦口,那里有空火车等著上车,再开赴徐州。等我嗑嗑碰碰地整顿起行李,挑著下车,人己走了大半。我又认不得轮渡在哪,东问西打听,等赶到轮渡,轮渡早已开走。第一次见到长江,在暮霭笼罩下,长江是那样的宽阔、煙波渺茫,滾滾的东逝水是那样地浩荡、波涛汹湧。我踡缩着,蹲在长江边上,显得那样地渺小。我开始担憂过不了天堑,赶不上浦口的火车,那叫我怎么办?火车票是否会作废?身边又没有多少钱,再也买不来火车票,莫非我要流落在这茫无际涯的长江边上?憂心忡忡地等候了半个小时,总算于蒼茫的夜色中挤上轮渡,波光鳞鳞的江水,倒映著次第亮起的两岸灯火,闪闪烁烁。到得对岸,又是嗑嗑碰碰,又是东问西问,才找到停在那里的火车。火车在大声地喘气,好象在申斥我来的这么迟。我沒等赶到月台,就急忙从佈满石子的路基,往高高在上的车门口的踏梯上攀爬,可人小担子笨,怎么也上不去;幸亏上面有个山东大汉,陡生俠义之心,伸下蒲扇般大手,抓住我行李的一头扁担,连人带担,一把拽了上去。我甫一站停,“轰咙”一声,车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我一个趄趔,一头撞上车厢,头上起了一个老大疙瘩。随后,“轧煞不管、轧煞不管------”火车有节奏地唱著,向前爬动了。间或来上一大声“呜------”,似乎在说最后一个人上来了。我惊魄未定地找座位,哪里还有我的份!我只好将行李放在过道上,人坐在行李上,在南腔北调声中,在昏暗的车灯下,迷糊起来,而车窗外,已是漆黑一片。终于在矇胧的瞌睡中,到了徐州------

到徐州时,已是凌晨。北方仲春的清晨,尚感料峭。我不由得缩紧脖子,蹒跚着走出站台。徐州不大,但车站很大,轨道密如蛛网,有几个机头喷着白气来回奔忙。我无暇细览,挑著行李去排队簽证,簽了去西安的车,又是候车,又是排队,又上了车,这次总算有了座位。

车在不知不觉中转而向西,行驶在陇海线上,逐渐远离了望之神秘莫测的九里山,以及想象中的九里山前古战場。一望无际的豫北平原展望在眼前,只是刚从莺飞草长的江南来,总觉得这豫北平原有点荒漠。茫茫的黄土地,几颗东倒西歪的树,黄泥壘墙、黄泥抹顶的低矮小屋。有光屁股的孩子,在村中烂泥地上滚爬。黄土陇中,稀疏的麦苗,在满是沙尘的风中颤抖。难道这就是中原大地?我不禁有些悲凉。

车经郑州,虽说是省会,也不过跟绍兴差不多。其车站却与徐州有得一比,铁轨纵横交错,是陇海、京广两线交叉点。倒是洛阳,虽比郑州小,房屋也不高大,但毕竟是九朝古都,自有一番古朴典雅的气派。过了洛阳,平原逐渐被深沟大壑、巨塬高墚所替代,不时从车窗外闪现。我知道已进入地理书上说的黄土高原了。

这特异的地貌吸引着我的注意力,我兴趣盎然地望着车窗外,有一条大河在北边天际翻滚:黄河!我不由轻呼,但实在太远,只窥得巨大的身影而未及全貌。在黄河边,有一巨大的工地,在紧张地施工,问及车厢内乘客,知曉这是举世闻名的万里黄河第一坝——三门峡大坝的建设工地。等我以后第二次乘车路过这里时,铁路己南移很远,这里却成为一座新兴的三门峽市了。我不由为祖国突飞猛进的发展,而兴奋不已。山源陡然高聳成山岭,火车穿行在崇山峻嶺间,车厢广播说“潼关到了”。我忙探望窗外,深淵巨壑一闪而过,依稀有城墙城楼,这形、势,在古代,还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呢!

火车继续西行。勿而北边车窗似乎暗下来了,车也減速临时停在一个叫“华阴”的小站,据车厢内的乘客说,华山到了。啊!西嶽华山!不就是宝莲灯里的华山吗?我忙到车厢门口,探首注视。

只见空旷的小站西北边,有座雄伟的山,其峻峭壁立,无以言状。我在车厢门口,需抬头仰视,才得以见隐约在半天云雾中的峰顶。只觉其势欲崎欲倾,直扑顶门。对此险峻,不由惊惧股栗,忙退回车厢。在汽笛声中,车缓缓西去,回望山峦,在夕阳映照下,岚气掩霭,尖峰璀灿,若莲若华,变幻莫定,端得迷人。待到余霞尽收,前方一片灯火,西安到了。

到西安已经很晚了。又要转车,如徐州一样,所以也无暇去城里转。只从车站前广場远眺,见那辉煌的灯火中,有巍峨的城门和高聳城墙,矗立在飘渺的夜色中,我恍若来到古代。

大约到半夜,我又坐上西安至兰州的车,据说还要二十多个小时,得第三天早晨才到得兰州。那些肖山买来的荸荠糕,我早己吃完。不得己动用了母親给我的一点全国粮票,买了几只烤镆,只有到饿极时,才吃一点。

上车后总算有座位,睏极了,伏下就睡著。后来东倒西歪,倒在邻座身上也不知道。幸喜那时人淳厚,不至有意外发生,如若现在,说不定就出事了。不知好歹地呼呼大睡,邻座上车下车也不知換了几次,醒来时己有阳光从车窗中斜照进来。睡眼醒松地张望窗外,广塬巨沟,己退至天边,火车穿行在一马平川的河谷平原上。我记起来,这就是柳青写的小说“创业史”的诞生地-----“八百里秦川”,亦即“关中平原”呀!“创业史”中蛤蟆滩的景色,倏然映现眼前:不时有清清流水、盈盈阡陌、盛盛村落,从窗外闪过,绿树红花、曲巷小苑,其景致不亚于江南。

待车过宝鸡,却又是峻岭大川。不知何处起,火车有两台机车了,一台在前面拉,一台在后面推。盖因兰州已上青藏高原边缘,海拔一千多米,从中原西上,势必步步见高,故车速也缓。待三十年后(1990年),我去西宁时,都己改成电动机车了,不必如老牛爬坡。前面这段路,奇特的是隧洞特多,车时不时要钻进山洞,最长的山洞,一钻几乎要花半个小时,差不多从上虞到绍兴那么远。还有一奇观,铁路往往沿川流而建,轨道穿过川滩边的山脚,从这山脚进去,从那山脚出来。往往要贯穿好几座山脚。尤其是轨道成弧形弯曲处,从车窗望出去,客车犹如一条被斩成一段段的长蛇巨蟒,在崇山峻岭间扭曲翻滾。更怪异的是长长的汽笛声,随着机车在山洞里钻进钻出,这汽笛声也就忽高忽低、忽有忽无,忽若淒厉惨號、忽若悲咽泣诉,在这几十百里无人烟村落的荒山野岭间回荡,更似被斩巨蟒的呻呤。一种蒼然凄凉之感,不禁从心底油然而生。

心凄惶着,天又逐渐昏暗,明天,明天会如何?!

等我从迷糊中醒来,兰州己到了。高原的暮春,还著实寒冷,从车厢中出来,我不禁栗栗发抖。我从衣袋里摸出母亲给我的我義姐夫的信,上写:兰州七里河区上海迁兰三厂筹建区。〈搪瓷厂、热水瓶厂、毛巾厂〉我问了好几个人,有的摇头,有的说很远,在火车西站那边,得翻过几条铁轨。我沒办法,只好饿着肚子,踡缩在候车室门口,等候6点钟的公交车。但,我日思夜想的兰州,跋涉三天三夜后,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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