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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我的朋友;林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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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8-30 08:25: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的朋友----林寿<?xml:namespace prefix = o ns = "urn:schemas-microsoft-comfficeffice" />

百沥海塘,恰如城墙样护卫在村的南边,虽然曹娥江水南离村庄尚有五华里。但村里种植所依赖的沙地,大多都在百沥海塘外,一畈叫水田坵的土地上。到水田坵需翻越海塘,正南有一埠头;偏西南又有一埠头,傍着海塘北脚跟的潮冲潭斜斜而上。两条上塘埠头的路,夾着塘脚下一块三角形的地,那是村中几户人家的自留地。我刚囬乡不久,在进出水田坵沙地,翻越塘路经此块三角地時,经常看到-亇面生的精壮汉子,裸露著不象本地人黝黒精瘦的而是雪白光洁的皮膚、肌肉毕绽的上身,从潮冲潭挑来满担的水,到三角地的几畦菜地里澆水。我毎次遇見,都要歪着头看這陌生人,满脑袋底搜索:此是何人?为何从未见过?而他也会息下担子,目不转晴地瞪着我,也许是我的氣质有点与众不同,也似乎从未见到过我;所以也好象在问:你是何人?-------這倒相互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

过了一段時间,我才在旁人口中,知道他叫“林寿”,原是章家小墻下人,前几年从上海囬来,招赘在施家-寡妇家。(施家,我们裴家的联村、仅十几户人家,称友谊大队第三小队)。我不淸楚他的身世,只听说他会拳势、有武功,這激起了我想了解他的好奇心。于是在一个下雨天的午后,我便去施家登门拜访了他。

林寿对我的造访,表现了极其的热忱。特意叫比他年纪不知大几岁的他的老婆,焼了壶开水,冲了杯茶叶茶,待我以那时极少见的上宾之礼。其实,我与他应是所谓 “忘年交” 的 了,一问,果然,他整整比我大了十五岁。他老婆与其前夫生下的儿子叫银龙,刚恰与我同岁呢!但林寿生得白净,一派文质彬彬的模样,故显见得年轻了。

我俩互道相见恨晚。

我讲了我在兰州读书的情况,如今囬乡种田。他说种田也好,种田也好,我也囬家种田好几年了。于是他向我介绍了他的身世:

他姓章,世居章家塘外,本是贫穷人家;居仅草屋,种乃租地,生活自然煎熬。他父亲只好随同熟人,去上海谋生。赖着勤奋,总祘在上海立下足、安了家,林寿也得以在上海念上书。

直至1946年,国共和谈破裂,国民党大肆抓壮丁。当年林寿初中毕业,因小時上学迟,故其時已年屆二十。他素性喜戏剧,毕业后有余暇,常去大世界看戏。有天,正碰上国民党在大世界抓兵,林寿不幸被抓去,直送至察哈尔怀柔当了兵,去与解放军作战。這国民党的兵,真不是人当的,不仅生活异常困苦,打骂是家常便饭;且还浑身生满疥瘡。士兵为了逃命,大量开小差、作逃兵。但倘若被捉囬来,轻则受刑鞭打,重则枪决。林寿也时常寻机脱逃,有次刚与人一同逃脱,不想即被捉,与同被捉的一个北方人,绑赴刑場。那北方人哭哭啼啼,林寿把心一横、眼一闭,听天由命罢了。槍一响,那啼哭的北方人,己是尸横旷野,林寿倒被付团长喝令留命,且问逃不逃了?林寿只好违心地说不逃了,付团长即令仍归原部,总祘留得殘命。想是托年轻、身材好的福吧。不久,部队在一山谷中,中了解放军的埋伏,林寿心甘情願地做了俘虜,从此当上了解放军战士。

经解放军教育、改造,林寿被编入解放军炮兵部队,参加了解放北平的战斗。随后,随大军南下,又参加了解放上海的战斗。上海解放后,留在北站区(闸北区)当了一名通訊员,(他给我看过他当通訊员時的一张照片,身穿着解放军军装、头戴五角星军帽,挺英俊威武的。)一直当了一年多。后因有一定学历,被推荐去北京军械学校学习。不想在入学填写履历時,因虛荣性作梗,径将被俘填作起义。政审通不过,勒令返囬原籍,這对林寿,无异是从天堂打入了凡间。而此前,林寿的父亲,受了别人盅惑,异想天开,与别人开起厰来,结果一败塗地,不仅多年辛劳的微薄结蓄,化为煙尘,且因失子丧财,悔痛交架,竟尔于解放前夕一病归西!林寿毌亲只好独自归乡,重返草屋。待林寿返乡后,因带着伪方分子身份,在政治上自是抬不起头,毌子俩相依为命,种得几亩薄地、苦渡光阴。1956年大台风,把林寿家的旧草屋刮倒,林寿之毌贫病交加,跟着林寿之父魂归地府。林寿居无住处、孤苦一人,年己逾三十,尚未成家。经人撮合,入赘于施家新丧丈夫一寡妇家。寡妇已有俩子一女,正苦于无人撑家,林寿则居无住处,好歹也要有个窩,就此结合,勉強度日。与我相逢時,林寿已有一女亲出,第二个孩子也将出生,家庭负担自是沉重。然林寿却能坦然面对,並无愁苦之态。

林寿说罢,长吁了一口氣,说为解决眼前生活窘境,正在托亲友找外出挣錢机会哩!。我深深地为林寿的命运悲哀,同時也茫然不知今后自已的路怎么走?听林寿说有外出挣錢机会,连忙拜托是否可带我同去?林寿说:可以,不过,這是临時的,且走時,需向生产队打声招呼,取得他们同意才可,我点了点头。

过了几天,林寿来通知我,说已向带队的说妥同意我去,是去余杭长乐林場,开垦新植林木的荒山坡。我从未去过林区,对那里很晌往,况且有现錢可赚,最好不过了。我向生产隊长讲了,他说好呀!隊里劳力有余,你去出外也好,一个月缴拾柒元錢,工分照同等劳力对照,去吧!我高兴地向林寿说了,林寿说那好,我们明天走吧!

第二天一早,我带了被子和简单的替換衣服,头一次出门去打工了。一共三人,还有一个被我大一岁,是林寿的鄰居。乘火车至杭州,在武林门汽车站转乘汽车,来至余杭长乐林場梅林生产隊。

這长乐林場,系属于天目山的余脉。山不甚高, 但连绵;林不甚密,但齐整;涧溪淙流,实乃古苕溪之源头;枯藤昏鸦,豈非马致远之词境?山谷间散落水田,归杭州某农場所有。农場里的場工,都是杭州城里的知青。常看到他们三三两两的在山坡丛林间弹吉它,自我陶醉地唱歌,呵呵!大有黄连树下弹琴之意。但与我们不相往来。

我们三个到达林場時,原先已在林場的林寿的亲戚和十几个西华人,因做的时间长了,感觉太累,都要囬去了,结果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好在这开山即用锄头垦荒;在新栽下的杉、柏、櫟、松之间,用锄头挖除杂树、竹茅,翻土。工作简单、乏味,但无什么技术含量,只要有力氣,有耐心,並不在乎人的多少,正适合我等干。

梅林隊的梁隊长,发给我们毎人一把锄头,足有八、九斤重。他带我们至一处山谷:西向的山坡,是一大片茂密的松林;东向的山坡,一行行栽着整齐的櫟树,树行间长满了茅草、小竹、藤蔓;梁队长叫我们三人把东向山坡的那一大片櫟树地,用锄头翻一遍。我掂一掂手中這把九斤重的锄头,要一天抡到晚,嗨!可能真有点累的!

梁隊长交待好径自走了。時已进入秋末冬初,早上黑隆隆起来,手握锄头柄冰凉冰凉,凉得手指发麻;囗中呵出的热氣,使眉毛和额头的头发,蒙上一层银白的水殊;哈哈,当年的小青年,却早垮越五十年的時空,提前显现了现今的面貌。淸晨,太阳从山东边悄然升起,缕缕金色的光芒透过林隙,灿烂地照耀着我们前面草木萋萋的高坡;渐次照在我们三个垦荒人身上,顿感暖意融融;最后软软地洒落在我们身后新翻过的黄土上,升腾起一片白色的雾氣、环绕在那些被从杂树乱草中解放出来、婷婷依依的新植林木上。我们三人,毎人占据两列整齐的林间空地,三把锄头,上下翻飞;杂树藤蔓纠结之处,被新鲜的黄土所覆盖,且不绝地向坡顶漫延。从身后往岭脚囬望:三列新被从杂树荒草中解放出来的林木上,从山脚向上,毎隔七、八株,依次掛着外衣、毛衣、衬衣、长裤等,五颜六色、林林总总。時己近中午,太阳高照在当空,我们三亇光着上身、头顶冒着热氣,‘吭哧、吭哧’ 地翻着黄土。

‘哆米嗦,哆嗦嗦、啦嗦啦嗦------’ 从林梢飘来一阵悠扬的吉它声,我们停锄循声望去:只见对面山坡丛林间,有三、五条牛,散漫着低头啃草,有二、三个农場青年,抄手垫头,悠闲地躺在山坡芳草地上。另有一位青年,斜倚在一颗倾斜的松树身上,一手环抱抱吉它,另一手优雅地挥动着。那动听的乐声,便似山间苕溪的流水,峥崢淙淙地流淌出来------。林寿一擦额头上的汗,把锄头横放于地,说:“息一会吧!”我俩也实在累了,横放锄头,一屁股坐在锄头柄上,面对对面山坡,忙着擦汗。林寿站起身来,淸了淸嗓子,向着对面,合着对面的吉它曲调,用他那浑重的男中音,引吭高歌:“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对面的吉它声,似乎吃惊地少停片刻,后马上又热烈地和合林寿的歌声,更起劲地弹奏。那躺着的二、三青年,也都一齐支起身来倾听,及至唱到:“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時,他们都坐起身来,一起放声齐唱。我也不由地被感染,和合着啍:“流浪,流浪,何年何月,才能够囬到我那可爱的故乡----”等歌声一止,那对面山坡的青年,扬手向我们高呼:“朋友,你们好!”我和林寿也向他们囬呼:“朋友们好!”“再来一首!”“再来一首!”我们互相起哄。于是,吉它声复起,此時,两面坡上的歌声,混合在一起,在山谷中激盪,宛若在开一場别开生面的音乐盛会。直到农場中飯的哨声响起,大家才意犹未尽,挥手道别。他们招呼牛儿,自谷底小道囬場部。我们也踩着新翻的黄土,囬梅林食堂就餐。路上,我问林寿,你何時学得歌曲,林寿笑而答道:我学生時代即爱唱歌,参加解放军后更学了不少革命歌曲。在上海北站区工作時,还参加过歌咏比赛呢!说罢,悠然神往,眼望兰天白雲,引起他思绪如沸呢!

遇上雨天不出工,则林場的十来位职工,与我们团坐在松木条桌周圍,焼飯的大伯,给我们毎人沏上一碗他们自釆的野山茶。那茶芽儿沉浮碗中,缓锾地舒展它们的柔肢,款款起舞,又似若释放出一阵淡淡的乳白的轻雾,袅袅地笼在茶碗上面。呷一囗,则满頰生津,那亇香呀! 囬味无穷。他们纏着林寿,要他讲“山海经”。 那个叫顾之润的测量员,则拉着我去窗下办公桌上,摆开了“车、马、砲”, 捉对儿 厮杀起来。

不过,這样的日子是难得碰到一次的。--------

平時毎日清晨,三人摸黑起身,自做早飯、焼开水。用自制作的排竹桶:截取粗毛竹一节,上部打洞用绳穿之,盛开水,比热水瓶盛水多得多、能盛得十来斤,且方便。某日清早出门,我肩上肩着锄头,把排竹桶掛在锄头柄上,用手一搭、盪于胸前。出门即是微微向下的斜坡路,那排竹桶掛在锄头柄上,盪得一盪,‘卟’ 地一声,挂排竹桶的绳子有点发霉,断了!十多斤重的排竹桶直墜下来,不巧,正砸在脚的大拇指尖端。也不见怎么疼,只是正好砸在大姆指盖的前沿尖端,想是杠桿作用吧,把那大拇指伸入皮肉内的后半部,全部向上翻挑上来。沒有马上出血,只是,随大拇指盖上翻,那连着大拇指盖的肉,也都撕拉出来。缕缕条条的、洁白的肉絲儿,却有如刚从东海捞捕上来的‘银鱼絲’, 通体银白、柔软无骨。我忙返身,囬到住房门前,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用手按住脚拇指盖。那血,此時方才如喷泉般地直湧,在地上流淌了一滩。顾之润正好出来,一见“啊呀!”一声大叫,忙返身从房里拿出一大撮生煙絲和布条,将生煙絲连拇指盖一起裹住,然后用布条紧紧扎住。此时,我始知‘十指连心痛’, 额头上豆大的黄汗滚滚直流,嘴里‘嘶嘶’ 地倒吸冷气。林寿他们俩人,连忙扶助我,不住声地安慰我。我试着走了几步,轻轻地推开他俩,说:“不要紧,垦山去吧,我挺的住。”说罢,拿起锄头,当作拐拄,一拐一拐地向林地走去,那脚底的血跡,亦步亦趋,清晰地印在黄泥路上------。林寿他们俩个,看得目瞪口呆,连忙在我左右呵护着,一同走向林地。

這一天我没少干平時的工作量,只是晚上睡在床铺上,時不時于睡梦中,会不自主地发出阵阵的呻吟声------。

过了一段時期,那伤口才渐愈合,只是這大脚拇指盖,却给我留下永久的记忆:至今,我的左脚大拇指盖,还是有点畸形地起伏不平。

脚指的伤口略有愈合,這手掌又玩起花样。我的皮膚不太好,那垦荒的锄头柄不怎么光滑,有节结。双手握紧锄头柄,那节结正好对准食指和中指叉口处。毎天要挥千万次锄头,则锄头柄的节结要与那叉口处需亲吻千万次。時间一长,那亲吻处结起老茧;老茧摩擦经久,蜕旧皮而生新膚;新膚更不耐磨,瘀血而成瘡;瘡溃则流浓;晚上方才结痂。而每晨上山刚挥锄時,那锄柄节结处又摩瘡囗,那痂即被摩破,浓、血随即奔濺,染的锄柄花红柳绿。一锄一震,疼是钻心地疼,我咬紧牙关,只紧紧眉头,不‘啍’ 出声。待得三、五锄后,似己麻木,少却疼痛之感。我无疼痛之感了,那一旁的林寿却看得呆了,他伸出大拇指,高叫一声:“好!有勇氣!了不起、了不起!”

如是工作将至年底,己有两个月了。那山谷中的一溜山坡,被我们三人翻了个遍。天也冷了、人也累了。林寿说,囬去休息过年吧!明年开春再来!我俩也都同意。于是去向梁隊长讲了,梁隊长遂派顾之润给我们去丈量所垦面积,好结账走人。

那顾之润拿了一盘大皮带尺,他站在坡底,林寿陪着他,叫我拿着皮带尺的头,沿着一行行櫟树往坡顶走。顾之润低着头,老是喊:“到了沒有?到了沒有?”我从櫟树行间,囬望坡底,人已影影綽绰,便大声囬喊:“还沒有到!还沒有到!”丈量完,囬隊部一结算,毎人约有毛三元一天,除去两个月缴隊共叁拾肆元,还有百余元结余哩!

辛苦了两个多月,人虽然消痩了好多,但精神是无比愉悦。囬途经杭州時,我们在兰海浴池洗澡,那大师傅用毛巾替我们擦背,背上的泥垢,犹如麺条样纷纷滚下来。在天香楼就餐,吃个和菜,三个人合起来总共只花七元钱,却嘗到各式精致菜肴,其中有一盆是条很大的黄鱼,把我们三个看得呆了,我们还以为是飯店送错了呢!我们还在太平洋电影院,观看了新行時的立体电影,进放映厅的大门,毎人发给一付眼镜,看电影時必得戴上。影片名为:‘漓江游记’, 看時有如身临其景之感。

总之,长乐垦山虽辛苦,杭州享受却也值。

林寿以后与我同办过大隊俱乐部、到二00三年,还到我办的厂里管了好几年门,直到他七十余岁,我才劝他退休。如今他已八十六岁了,尚精神健朗,谈笑风生。我们俩经常见面、敘谈年轻時的往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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