崧厦永锡弄的石板路
崧厦最有名的弄堂,要数永锡弄。在永锡弄的门口,清朝顺治初年,由俞氏三太公发起,造了一座永锡楼。楼有四楹,高一丈五尺,面向朝阳,飞檐翼然,临流而立,楼上挂一块匾,上书“永锡楼”三个大字。“永锡”二字出自《诗经》,“孝子不匮,永锡尔类。”意思是人如果怀有孝心,这一片孝心能够感动天地,好心有好报,上苍会保估你和你的家庭幸福安康。《诗经》是诗的教育。
从永锡弄往里走,走一百五十步,就到了俞家祠堂,俞家祠堂门口的道地,进行过开拓,以前很狭隘,一下雨就积水,不方便行走,也显得促局。发心开拓道路的,就是造永锡楼的俞氏三太公,名木,又名胤登,字嗣祺,号儒林散士。开辟道地,需要拆掉一些碍路的房子。三太公用自己的房产作为交换,购买靠近路边的房地四尺,用来开廓道路。又把自己的房子退进二尺,这样一来,往来驰骤,道路就宽畅了。
三太公曾对人感叹说:“我如果不做这一件事,以后恐怕没有人会去做了。”其公心与远见,在话中透露无遗。
确实,三百多年过去了,俞家祠堂先是移作他用,后来被拆除另造房子。祠堂门口的道地,先是掘了一口井,后来是你也造屋,他也造屋,祠堂的道地又成了一条弄堂。三太公真有眼光,说得没错啊!
现在,站在原来的俞家祠堂门口,抬头望去,在一些低矮的房子中间,还有祠堂的半堵影墙伸出屋面,兀然独立,墙灰脱落,砖脚暴露,色泽灰黯,杂草飘摇,仿佛在诉说岁月的沧桑。
从俞家祠堂到永锡楼,是一条长长的石板路,是三太公的祖上所修。到了民国年间,石板路已经显得高低不平,有的石板在人走过的时候,会发出石板摇动、撞击的声音。穿弄上街,从永锡弄走过的人特别多,挑担的,拉车的,手提肩背,川流不息。大家多么希望有人能够把这一条路修一修啊!
在俞寿康先生八九岁的时候,修路的人出现了,他姓俞名禄寿,从小生活在永锡弄里,他每天进出永锡弄,走在高低起伏的石板路上,目睹了大家对石板路改造的迫切心情。在俞禄寿年幼的心里,已经暗暗抱定了要做这桩事情的心愿,他没有公开对人说。
俞禄寿的父母在上海经商,小禄寿平日与同学一起读书,学习正心修身、齐家治国的道理,对父母要孝顺啦,对朋友要友善,对长辈要恭敬,对晚辈要爱护,做人要诚实守信,做事要刻苦耐劳,待人要有礼貌,见利要思适当等等。如此种种的做人道理,日渐熏陶,慢慢在俞禄寿心中种下“见得思义”的种子。
及至稍长,俞禄寿完成了学业,便出门来到十里洋场的大上海,先跟父母学生意,后来凭借自己的才能独力发展。
清末民初,商埠开放,银行私营,证券交易,上虞到上海经商的人很多,有许多人因此发了大财,经商致富,回报乡梓的人有不少,如名气大的,有陈春澜。而有许多修桥铺路的乡贤则默默无闻,象我现在所说的俞禄寿先生,就是其中名将埋没的一位。
2014年3月22号,星期六,晴。我上午正在家里休息,忽然心里起了一个念头,要把俞禄寿铺石板路的事情写出来,只要是做过善事,后人都不应该忘记。
俞寿康先生已经九十二岁了,他经过商,做过教师,退休已经几十年了,虽然眼有些花,但仍然是思维清晰,很是难得。我与俞寿康先生是忘年交,相逢各种话题很多,很谈得来。俞寿康先生曾发心想续编《俞氏家谱》,可惜因为种种原因而不果。
我骑车来到四进台门,到了俞寿康先生的家,看看门关着,从窗口一望,里面没有人。正想回转,隔壁的大妈认得我,她笑着对我说,他人应该在的,门没锁,不会走远的。大妈帮我找人,走到第三进,一看,康先生正坐在小椅子上孵太阳。我也跟着走了过去,康先生站了起来,请我到家里坐!他拿着竹椅子往家里走,我说:“我帮你拿吧!”他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拿,椅子拿得动的!”
走到家门口,康先生搬出一把藤椅,请我坐。我说:“我坐小椅子吧,藤椅你坐!”他说:“唉,你坐藤椅,我欢喜坐小椅子。”我说:“藤椅是太师椅,坐得舒服,应该你坐!”寿先生说:“你坐,你坐!”没办法,恭敬不如从命,我坐在藤椅上,康先生坐我对面的小椅子上,两个人晒着太阳,面对面地闲谈起来。我想,康先生喜欢坐小椅子,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坐得低一点,方便两脚着地,不容易跌倒吧!因为他刚才坐在小椅子上孵太阳,当然,也是康先生待我客气,把好座椅让给我坐。康先生为我讲了下面这个故事:
俞禄寿,别人称他“禄寿店王”,他在上海交易所做生意,具体不知道做什么生意。俞禄寿几经打拚,赚了三千元钱,他说我要到家乡去用。
俞禄寿乘船回到永锡弄老家,他坦率地对人说:“我在上海赚了三千块银元,准备在永锡弄造一条石板路。”大家一听都非常欣喜!
消息一传开,就有石匠师傅找上门来,石匠对俞禄寿说:“禄寿店王,听说侬要造石板路,我会造咯,造得保证侬满意!”
禄寿店王举起一个手指说:“造石板路,我有一个条件。”
石匠师傅马上接口道:“格末,禄寿店王,这个价钿要随我出?”
禄寿店王爽快地说:“价钿随侬出!我争出三千块洋钱都用光,我只一个条件。”
石匠师傅高兴地说:“格还用话啥!价钿随我出,啥个条件侬话?”
禄寿店王说:“侬铺的石板路,弥缝咯埭坞,要铜钱礌勿进,我只有这个条件。”意思是你铺的石板缝,要铜钱都掉不进去。
“格简单咯,我只要两块石板拼得弥缝就好哉!”石匠师傅轻松地笑着说,“格末,禄寿店王,就实套话落算数?”
“话落算数。”禄寿店王爽快地答应,“只有侬生活做得好!”
“一定,一定!生活一定做得好!”石匠师傅笑着满脸诚恳地说。
铺路工程开始了,铁钎凿石板,竹杠勒麻绳,手搬肩抬;挥铁锤的敲打声,抬石板的呼号声,此起彼伏。上面铺纹丝合缝的青石板,光滑平整,石板下面筑有下水沟,半公尺宽,大半公尺深,底下石板铺底,两边石板横列。每户人家墙边开有沟槽,两户人家合用一条下水沟,水沟上盖一块凿有双钱眼的石板,排水性能相当好,永锡弄从来没有因为大雨淹起过。
永锡弄的石板铺路工程完工后,石匠师傅兴匆匆请禄寿店王来验收,禄寿店王真的拿着铜钱在石板路上礌(滚动),还真是铜钱掉不进去。验收合格,皆大欢喜!
以前乡贤做好事,对工程质量要求非常严格,百年大计,质量第一。做好事不是为了图个名,质量一定要保证。
八十多年过去了,康先生沉浸在回忆里,他深情地对我说,那时候,他还很小,但这些事他还清楚地记得。
我经常走过永锡弄,永锡弄的石板路,饱经风霜,几经挖动损伤之后,现在又起伏不平了,看到路人走过,听着“特勒卜落”的声音,内心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