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篷 番薯冢 金慎言

钟振荣

　　

稻草篷　　金慎言

　　现代文明掩埋了好多传统的东西，演变成人类永久的美好回忆。比如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虞南山区的稻草篷，它魂牵梦萦在我们这一些老人的心灵里，实在是熠熠闪光的一部史书，记录着人民公社化时期，农民生产、生活的状貌。

　　稻草篷屹立在生产队的大晒场边上，是“牛” 过冬的美食。“养兵千日，用兵一朝” 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老家的一个生产队， 200来人口，70多亩山岙梯田，全靠其翻耕，“耕牛”若有闪失，那还了得，这是当家的生产队长和社员，甚至于小孩都明白的道理。

　　稻草篷倾注着生产队长的心血，饲养员的汗水。作为牛稻草的稻田，是经过队长、社员精心选择的田块：一是病虫害较少；二是要抽穗后未经使用过剧毒农药；三是要有较大摊晒场地便于滩晒。牛稻草的分配方案，以耕田牯牛为主，母牛、小牛次之。牯牛，从小睾丸结扎，使其长大，心无旁鹜，专心一致从事耕田劳作的公牛，一般体形彪悍，威武雄壮。

　　“双夏战斗”，即收获早稻，插种晚稻；“战斗”意味着军事化，強调绝对的组织、纪律，体现出不顾生命的顽强与激烈，“人与牛” 一样的辛苦、繁忙。东方鱼肚白，饲养员把牛牵至田边山坡。疲惫的牛，昂着头，望望尚未明亮的天，东闻闻、西嗅嗅，啃食着一丛丛闪着露珠的青草，等候“大军”的到来。既而天大亮，田野沸腾：几口稻桶落田，喧嚣非凡。打稻脱粒后，立急一束一束地脚（脚，动词，缚、捆之意）起来，立在水田中，饲养员紧随其后，挑出田外，选择空旷地，如坟头、路边、溪岸处晾晒。一脚脚（脚，量词，即一束。）泛着青光的稻草，站立在夏日的阳光下，逐渐由青变黄，宛若一队队守护双夏的战士。瞬间，一块金灿灿的稻田，嬗变成一块白洋洋的水田。其时，犁田者驱牛入田，套上牛轭，在牛嘴上套上“牛罩” 防止其偷食邻田稻谷及田塍豆。既而，牛绳一抖，牛鞭高扬，水浪涌起，泥块翻滾。耕田、摘田，耖田一气完成，直至下午二三时，田平如镜，才赶牛出田，转瞬间，又变成绿油油的一片。这就是战斗：“早上稻田，下午苗田。”

　　中午时分，骄阳似火，饲养员头戴笠帽，汗流如注，及时地翻动着摊晒的每一脚稻草，使其受热均匀，处处干燥。摊晒在畈里的稻草，是搁在饲养员心头的重担。午后见雷云隆起，饲养员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恨不得人有千手，边跑边呼：“下雨哉，快来人呀！”社员闻声，放下手中农活，疾跑而至，投入“抢收” 战斗：迅速、及时叠成坟状小篷，才避免稻草淋湿变质。经三四天夏日炙烤，干燥后，立即上篷。

　　牛稻草上篷是一项技艺极高的农活，生产队也只有几个老农会这手绝活。先用一段长6米，形如钵的大毛竹，将其底部埋入土里，在离地约0.8米处用稻草绳紧扎，用三段毛竹撑住，形成一个坚实的三脚架。堆叠者握住竖竹，站立在三脚架上，将一脚脚稻草堆叠其上，堆叠者随着篷的升高而上升。开始，递稻草的把稻草扔上去，叠者接住，安放在适当位置上，后来，越来越高，用长柄河叉将稻草叉上去，最后形成一个甏状的大草篷。叠者封顶后，用一长梯子爬下来。   

　　一般篷高约4.5米，截面为圆形，中部直径约3米，顶端为圆锥形，像一把撑开的伞，让雨水顺侧流下，中部呈圆柱体，下端为一个覆置的圆锥体，一个大草篷约二十余担稻草。饲养员可随时去稻草篷里拔稻草，丝毫无损于稻草篷的牢固性。有几年，凑巧遇上席地卷的大风，使稻草篷倾斜或侧倒，全队社员会像救火一样，奋力上前抢救。

　　虞南山区，下半年大小麦、油菜种下后，牛就清闲了，“桕树叶子红，看牛做太公” 。一般，早上牛羊不出畈，晴天午后，将牛、羊赶上向阳山坡，让其自由觅食，女的饲养员可以坐在山石上纳鞋底，男的可以砍些柴禾回家。但等到“小大寒”的严冬里，牛儿都圈养。雨日，饲养员拎一桶热水，倒在脚桶里，让牛喝水，然后，拔几把稻草篷里的燥稻草，撒在牛栏里，使栏干燥、暖和、舒适。另外再用一根绳索，缚上用热水喷晒过，无土粒、稻叶的早稻草，悬于栏侧，让牛慢慢享用。

　　若冬日正午，暖阳高照，那是牛最幸福的时光。

　　老农把牛牵出来，栓在空旷的晒场上，拎一桶热水，倒在脚桶里，让牛喝个饱；干燥、黄亮、段状的早稻草，拌着香喷喷的豆饼，放在脚桶边，让牛慢慢咀嚼；其时，细心的老农手拿木梳，在其周身梳理，把粘附在牛身上的虱子、剑瘪（形如小黑豆的寄生虫），一梳一梳地放进透着缕缕红光的火钵头里，刹时发出毕毕、卜卜的响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焦气。然后用板刷，细细擦洗牛身，真是“牛劳牛饥唯我知”的爱牛深情。

　　上级政府对牛也另眼相看，“牛” 有酒票、豆饼票，这是物质溃乏时期的高级滋补品，远远超越人类的特殊享受。这些酒票、豆饼票，十分透明，生产队买来，由专人负责，在晴天午后的大晒场里，众目睽睽之下，黄酒一勺一勺地灌进大牯牛的嘴里，使在场围观的嗜酒者馋涎欲滴。这一切，都是为了使过冬的耕牛，膘肥体壮。或者，也许是人类对牛耕田时所受的斥责、鞭笞的最好报恩吧！

　　当下，执鞭，扶犁已是难觅的奇观，为供养耕牛而建的稻草篷也影踪全无。我想，以后它们一定会留存在书刊、影视中，与众多的“我家世业本农夫，力作耕田供百需。” “劝尔勤耕田，盈尔仓中粟。”的古诗一起，流芳百世，名垂千古。



　　

番薯冢　　金慎言

　　我对山，对番薯怀有着特殊的感情，应从1959年下半年高考落榜，辍学务农的经历讲起。

　　1959年10月，我几经辗转，最后仍回老家下管公社，干溪管理区太平山连（村〉，成为一名务农的战士。到家没几天，连长（村长）小千叔看我肩不会挑，手不会锄，就派我去坞洞水库工地管食堂帐。当时，连大食堂已岌岌可危，每天派出强劳力，向距村5千米远的坞洞水库工地运番薯。水库工地食堂，早、晚两餐番薯汤，中餐为米饭，凭饭票供应。食堂，两个男炊事员，三十多个民工，忙不过来。我每餐称七八十斤番薯，倒入一只大桶里，炊事员用硬脚扫帚扫几下，切开下锅，无米，煮熟，无番薯本色，呈黑色。

　　下工回来的男女民工，蓬松的头发，因高山气候冷，结了冰，亮晶晶的，蜡黄的脸，裂开口子的一双双粗糙的手，捧着一个个乌黑的小钵头，盛着一勺勺发黑的番薯汤，坐在临时搭建的板桌上，却狼吞虎咽。今天想起来，跟影视作品中的奴隶、囚犯何等地相似。这是我离校后真实地看到老家太平山悲苦的农民。

　　1960年，不堪回首的悲惨年月，至今想起来仍毛骨悚然。我亲眼看见掘葛藤、狼鸡、红心草的队伍；也看见一个个浮肿着脸，步履艰难的公公、伯伯、叔叔；也听到一社员偷窃队里未成熟的马铃薯被绑的惨事；我也跟邻居们一起上丹山岭掘荆刚刺……此刻，我想起了我那可怜、瘦弱的母亲。

　　一天，夜幕已早早垂下，大地一片漆黑，可去悬岩借粮的母亲还未回来，大食堂里打来的半饭甑的腌菜粥，已无半分热气，我跟妹在煤油灯下静坐苦等。突然，后门传来母亲微弱的喊声：阿言，开门。只见母亲挑着两袋米，跌跌撞撞地走进门。事后，母亲告诉我，她躲在村边的坑洞里，不敢进村，倘被村人瞧见，她怕别人来借米，更怕连累悬岩小姨娘。这一担五六十斤的救命米，至今历历在目。

　　在那艰难的时光里，食堂打来的饭，总让我吃饱，母亲吃番薯从来不剥皮。吃菜泡饭，几个麦汤圆捞到我的碗里，母亲口口声声对妹妹说，“你哥上山下地出大力！”有时，我听到这句话，嚼着麦汤圆，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下来。啊，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不是“人”过的年月！

　　1961年下半年，食堂实在难以为继，社员食树根、野草，浮肿病者难以统计，食堂停办，上级政策松动，分了自留地、自留山，大地渐渐复苏……

　　1962年，是我脫胎换骨，或者说凤凰涅磐吧！那是我开荒种地，由学生向农民转化的关键之年。行文于此，我突然想起如今卧床数年的遇春弟，当年我开荒的师傅。他，“坏分子” 的 儿子，強劳力，在生产队却不敢吭声。他跟我竹山毗邻，在他的指导下，我在自留竹山的上半山，砟掉了数支毛竹，开山为地。开竹山难，表层鞭毛如网，地下竹鞭横亘，几天挖掘，手上血泡淋淋，进展甚微。一个雨天的傍晚，他帮我掀一块平板的石块，因我力不足，石块倾折，小腿划出一道寸长的口子，鲜血直流。春弟迅速在深土中挖出一泥块，撒上尿，敷在我脚上，用大手巾扎紧，背我回家。当我伤稍好，再次登山的时候，我惊呆了，春弟已帮我整理出一块坡地。是夜，母亲怀藏两升米，埋五六个鸡蛋，去春弟娘那里千恩万谢。大雪漫飞，别人在火炉膛烤火取暖，我俩却戴笠披簑，在远离村域的茶山旁僻山开荒。傍晚，还能挑一担柴根回家，以作燃料。大山，确实是慈悲为怀，乐善好施的大慈善家，你虔诚地投入她的怀抱，总能得到她的庇护和养育。春种芋艿，秋种番薯，四周种南瓜，收入颇丰，我尝到了开荒的甘味。

　　太平山多山，山多坡多，社员利用早晚间隙，田边、地角、溪畔、涧谷，见缝插针。地种旱作，能作粮而食，且产量颇丰者，唯番薯莫属。番薯，救了全大队社员的命，饿肚皮状况得以缓解。

　　1965年，我已是生产队正劳动力的社员，也有一双厚茧累累粗壮的手，负200斤重担，上坡、下坡、走田塍如临平地。该年，为发展生猪产量，大队又分了自留地、饲料地。这些地，到了社员手里，不断向四周扩展，小地变大地，瘦地变肥地。其时，老家太平山的生产队，为主是农田和山林，至于山地，大多都分给社员个人经营，实践证明这是一个“好政策” 。像我个人，生产队分配的番薯不计，自家年产番薯3000余斤。每年约5藏，每藏约4——5箩。每年秋后，村域近旁的向阳坡上，凸现出一座座番薯冢，成了山区一道独特的风景。大地回春，农民喜悦。

　　“番薯冢” 的名号是我杜撰的，村人叫“番薯藏” ，因其形如坟，故称“冢”。择一向阳坡地，挖出一个圆锥形的洞穴，上大下小，铺上一层薄稻草，倒入番薯，叠成馒头型，再铺上稻草，覆上厚厚的一层泥土，顶口敞开，让洞内热气扩散，外层再盖上厚厚的一层稻草，防止雨水淋入，周边开好排水沟，不使地表水侵入。一般能储存两三个月不变质。

　　当时老家，冬天以番薯为主。一代代家庭主妇，承袭着上辈的传统工艺，能制作出一道道番薯美食，使你百吃不厌。青菜番薯泡饭、豇头、绿豆番薯汤、糯米番薯饭，干瘪、甜味纯小番薯，内蒸一钵头饭等，即使中午米饭，在饭搁上也要蒸上数块番薯，作为肚皮的垫料。至于正月里的消闲食品，纯番薯干、芝麻番薯干，拌花生、栗子当然更是高级食品了。

　　番薯多，养猪多，猪多钱多。1966年，我家那头350多斤肥猪出售，售价160余元，轰动山村。番薯多，稻区农户纷至沓来，番薯兌谷。番薯拌大麦烧酒，丰富了村民生活。更可喜的是老家太平山名声远扬，“社员吃得饱，山上有银行” 。1969年我已是村里的民办教师，享受标准男劳力的年报酬， 450余元，与一般公立教师持平。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百官、丰惠有好几位姑娘嫁到太平山来安家落户。

　　朋友，此刻，你一定理解我对山、对番薯的那份刻骨铭心的感情了吧！

　　如今老家太平山的“番薯冢” ， 已绝迹20余年，当年的大批开荒地也早己变成竹林、板栗、花木、水果。曾经吃过树根、野草的老人也大多相继离世。但我要郑重地告诫我们的后辈，你们一定要感恩大山，从内心里尊敬和热爱大山，不管你离家多远，手中握有多大的财富和权力，大山永远是您的母亲，应该有一点畏惧，一分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