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蚕之魅 八仙女

钟振荣

春蚕之魅  八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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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回老家，一踏进家门，映入眼帘的是堆放在屋里已采摘好的雪白的蚕茧。一旁，母亲正喜滋滋地忙碌着。

是呀，又到春茧丰收的时节了。

农谚云：“勤养蚕，四十天，见现钱。”母亲是养蚕的好手，早些年，一年中要养春蚕、夏蚕、早秋蚕和晚秋蚕四期，一家油盐酱醋的日常开销和我们兄妹的学费全靠蚕茧的收入，可谓一年到头为蚕忙。最近，虽年岁大了，但春蚕是照例要养的，已成为母亲搁不下的活儿了。听母亲说，今年养了一张半的蚕，托老天爷的福，风调雨顺，茧的产量高，质量好，能卖个好价钱。

蚕是我自小熟识的。起初是一颗粒状的卵，孵化出一条细小黝黑的幼虫，渐渐地，蚕儿由小到大，由黑到白，由瘦到胖，直至做茧成蛹。幼蚕实在太小太柔弱了，母亲常用嫩桑叶切成细碎的小片喂养。换桑叶时，怕自己不细心把幼蚕留在要丢弃的桑叶上，便用一根鹅毛小心翼翼地一边轻掸，一边移动，避免弄伤。慢慢地，蚕的身子一点点发白发胖，日趋强壮起来。一张桑叶盖在身上，不一会儿，绿色的叶子中间钻出一个个白脑袋，小嘴一口一口接连吃着桑叶，少顷就啃出个大洞来。朦胧地记起小时候母亲养蚕的一些画面，就在老屋的中堂间里，用竹子架起高高的蚕棚，层层叠叠的，上面胖胖的蚕儿鲜活、健壮，它们对着桑叶饕餮而食时，充满了一定的声势，“沙，沙，沙……”的声音，像春天的雨声，也像六月的风声。而母亲走近它们的时候，又是那么的悄声静气，举手投足都显得格外小心。

蚕从出生到做茧，共要经过四个“眠”期。此时，蚕静卧着，昂起脑袋，一动不动。每一次睡“眠”苏醒之后，蚕都要脱一层皮，长一圈肉，露出饿相。倘若没有桑叶，便把头高昂起来，一个劲地摇头晃脑，好像频频地在向母亲招呼。当然，母亲早已给它们准备好了桑叶，迫不及待地喂上，让蚕儿吃顿饱餐。“四眠”过后，蚕的食量骤然大增，俗称“吃老食”。虽桑叶不用挑选老嫩了，但母亲更加繁忙，一担担桑叶挑回家，这边刚喂好，一刹眼工夫那边只剩下桑叶的茎了。这段时间，父亲也帮衬着，常常是夜里也得起来几趟给蚕添食。蚕像变戏法似的，一天一个样儿，直至浑身变得透亮，胖嘟嘟的身躯蠕动起来略显迟钝和臃肿。母亲说，那是熟蚕，可以上蔟做茧了。俗话说：“麦老一晌，蚕熟一时。”蚕熟得快，如不及时把它们放到蚕蔟上去，就会损失很多好丝，减了产量。因此，母亲哪怕挑灯夜战，也要把成熟的蚕一只一只请上蔟，让它们安心吐丝给自己盖茧房。小时候，我也帮助母亲拣过熟蚕。那蚕软软的，凉凉的，甚至傻傻的，令人怜爱。的确，蚕是很娇弱的。怕太热热死，怕太冷冷死。桑叶不能太湿，要不会拉肚子而死。什么蚊虫香、花露水等是千万不能接触的，至于农药更是一触致命了。养蚕整个过程需要时刻细致呵护着，等到白生生的茧做成了，才能稍稍松一口气。

养蚕离不开桑叶，我家的桑树种在琵琶洲的沙地上，小时也常扯着母亲的衣角去摘桑叶。其实，桑叶没摘多少，玩得倒是很开心，特别能吃到甜美的桑葚。唐诗有云：“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看中庭栀子花。”这般恬静悠闲的田园情致，确是令人歆羡，但它只存在于唐诗中。摘桑叶时，是见不着罗敷式的女孩子的，挎着篮子袅袅婷婷地走在去桑园的路上。见到的都是些苦寻生计面容倦怠的农妇，就像我母亲。曾经读过一首古诗《蚕妇》：“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襟。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如今，虽然不再泪满襟，衣褴褛，但依然让我感受到养蚕人的操劳和艰辛。

我想，桑树该是蚕的母亲，蚕的一生靠桑树喂养，桑树付出的甘苦养蚕人是知晓的，也是感恩的。《诗经》里说：“维桑与梓，必恭敬止。”之所以给予桑梓这么高的礼遇，因为看到桑和梓就想到了父母，想到了父母的养育恩情，由此桑梓还作了故乡的代名词。中国人历来注重养蚕，蚕桑业的大发展标志一个朝代建国立基的开始，反映盛世太平的到来。孟子在答惠王如何治国时就提出了一条“五亩之宅树之以桑”的策略。特别到了汉王朝，江南地区蚕桑业的兴旺发展，光滑鲜亮的丝绸名振海外，从而直接促成了连接中国与中亚诸国的“丝绸之路”的开通，这不仅是经济领域的一个奇迹，更是外交史上的一个伟大创举。

母亲和所有养蚕人一样，对蚕很是敬畏。每年养春蚕伊始，都要搞个虔诚的仪式，供奉“桑王”和“蚕花娘娘”。据传，桑王是舜帝的妹夫。舜执掌天下后，大力推广蚕桑种养，并叫桑王夫妇研究蚕桑技术。夫妇俩经过潜心研究与不断实践，使蚕桑业有了极大的普及和较快的发展，给人们带来了温暖和温饱，故而得到了世人的敬仰。祭祀前，母亲用麦粉做成形似哑铃状，蚕茧般大小的“茧果”，祭毕后，分给左邻右舍享用，以示春蚕丰收。母亲可能不知道“蚕花娘娘”的故事，但她对蚕的敬畏之心并不逊色于文字里的传说，怪不得小时候每当我想抚摸静静休息着的蚕，母亲都会悄悄提醒：“可别惊动了蚕宝宝！”那是养蚕人对这个充满神奇生灵的呵护与感恩之心呀！

此时此刻，我正在纸上“沙沙”地书写着关于蚕的文字，恍如耳边又回响起春蚕尽情吞噬桑叶的声音，分明听到了一曲飘飘渺渺的歌，那一定是春蚕的歌唱，它带着母爱的柔情从记忆深处悠悠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