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论流传两千余年,后世奉为读经圭臬,几无人敢疑。然细按之,其失有四:坐室臆断,以义裁史,一失也。曲经就己,误伤真史,二失也。过刚失中,不合中庸,三失也。后世曲护,反致亡经,四失也。此非读书之法,实乃立言之弊,不可不辨。
一、亚圣乃后世追封,《孟子》本战国辩书,非孔门平实之教
孟子之「亚圣」,绝非先秦旧称,乃是后世一步步抬举而来:
先秦至汉魏,《孟子》不过诸子之一,与《荀子》并列,长期甚至地位不及荀子;汉武帝立五经博士,只有《诗》《书》《礼》《易》《春秋》,《孟子》根本不在经部之列。
五代后蜀刻十一经,《孟子》始入经书行列;北宋熙宁四年王安石变法,将其列入科举取士,元丰六年封「邹国公」、次年配享孔庙,这才正式进了孔庙。
南宋朱熹将其编入《四书》,成为官定教材;元文宗至顺元年(1330)才封「邹国亚圣公」,明嘉靖九年(1530)去掉公爵号、正式定为「亚圣」——从孟子去世到被正式尊为亚圣,隔了整整一千八百年。
先秦、两汉、魏晋、隋唐,千八百年间,无人以亚圣视之,无人将《孟子》与六经并列。《孟子》一书,本是战国百家争鸣中辩士之文:长篇大论,气势凌厉,雄辩滔滔,必欲屈人之口而后快,与《论语》那种温润平实、短章语录的孔子气象,本就差着一截。带着战国辩士的凌厉之气说话、立论,本就容易走偏,后人不察,以为句句是圣人之言,这是第一重误会。
二、所谓「以义裁史」,其义实乃坐室自推的自负之气
历代注家替孟子开脱,说他这是「以义裁史」,不是乱讲。然而细究他判《武成》不可信的逻辑,哪里是从史料里考出来的「义」,分明是他坐在家里为了立自己的仁政说,凭空推出来的前提:「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他没有找任何旁证,没有做任何考据,没有核对任何其他史料,唯一的依据就是他自己预设的道理:武王是至仁,纣王是至不仁,仁者无敌,所以根本不可能杀人杀到血流漂杵。这哪里是裁史,这是先定结论,再把不符合结论的史料一刀砍掉。
而史实恰恰打了他的脸:
《逸周书·世俘》明确记载牧野之战:「馘磨亿有十万七千七百七十有九,俘人三亿万有二百三十」——割敌耳十余万,俘获三十余万,数字虽有后世传抄夸大,但血战的规模清清楚楚。
《尚书·牧誓》里武王战前誓词杀气腾腾,列了纣王四大罪状,明明白白要拼死一战。
纣王身边费中、恶来、崇侯虎都是以勇力著称的猛将,纣王自己也能「手搏豺狼,足追四马」,根本不是什么兵不血刃就能拿下的软柿子。
他觉得自己坐在屋里想的道理就是天经地义,古史记载不符合他的道理,就是记载错了——这不是义,这就是自负之气,就是「我觉得对的就是对的」。国家图书馆《古代辨伪学概述》说得直白:他的辨伪标准是儒家的思想原则,不是客观事实。坐室臆断,以己意进退经典,这是治学第一大病。
三、过刚失中,不合《中庸》之旨
孔子气象是什么?「温良恭俭让」,讲「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不凭空臆测,不绝对肯定,不固执己见,不唯我独是,极少下斩钉截铁的绝对判断。 《中庸》讲什么?「执两用中」「从容中道」「诚者天之道」,以平和中正为贵,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
而孟子是什么路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走的是刚健凌厉、锋芒毕露一路。他长于立言,长于雄辩,长于鼓动人心,但短于平实考据,短于留有余地,好为绝对判断,必欲把话说满、把理说绝。
「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本来是一句很好的读书法,教人不要拘泥文辞、要懂得取舍;但他一滑就滑到「我不信的就是假的」,把二三策之外的全部记载一刀砍掉——这就是过刚,这就是失中,离《中庸》那种平和中正、不偏不倚的旨趣差得远。 后世只看到他的浩然正气,看不到他的刚而无柔、锐而无留,把这种战国辩士的凌厉气当成了圣人气象,这是第二重误会。
四、后世曲为弥缝,反致真本亡佚,又是一过
孟子一句「取二三策而已」,影响了后世两千年,最直接的后果就是真本《武成》亡佚:
因为不合后世儒家「圣王之师不流血」的义理,真本《武成》在东汉初年就没人传授、没人作注,率先亡佚;其余十五篇古文《尚书》,也在西晋永嘉之乱后全部失传。
我们今天看到的《尚书·武成》,是东晋梅赜献的伪本,真本早就没了。
更糟的是后世尊孟的人层层替他圆谎:
朱熹注《孟子》,说「血流漂杵,是商人自己互相杀,不是武王的兵杀的」。
南宋袁燮跟着说「不是武王的兵打纣王,是纣王的兵自己倒戈,才弄成这样」。
荀子干脆在《议兵》里造出「兵不血刃」的说法,把一场血战彻底洗成了一场和平接收。
层层回护,层层粉饰,到最后真史料被删光了,真历史被洗平了,只剩下一个「仁者无敌、兵不血刃」的完美神话——为了维护一个人、一句话,把上古史的真迹都弄丢了,这就是曲护之过。史学家杨宽直接点出:孟子这个否定《武成》的主张,对后世儒家有深远影响,真本《武成》之亡,他不能辞其咎。
结语
「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本是教人读书要有主见,不要被文辞牵着走,这话没错。但从「不尽信」滑到「我不信的就不是真的」,从「读书要取舍」滑到「拿自己预设的道理砍史料」,这一步就走错了。
孟子之失,不是失在教人不盲信,是失在太相信自己——太相信自己坐在屋里推出来的道理,太相信自己认定的「仁」就是唯一标准,以至于连古史记载都敢一刀砍断。这种过刚凌厉的气质,用来立言、用来鼓动人,可以;用来治史、用来衡经,就必然出偏。
后世把他抬到亚圣的位置,连他的偏颇都要替他圆、替他补,最后把真经都圆没了——这不是尊孟,这是害了经,也害了孟。治学就该实事求是:对就是对,偏就是偏,不能因为他是亚圣,就把他的意气之辞也当成金科玉律。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刚而无柔,锐而无留,执一而废百,这就是不够中庸,这就是偏。
辨正依据: